赵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当年你帮我那件事,我一直记着。我这个人,胆子小,惜命,但我不忘恩。”
金曼的眼眶红了一下,她低下头,没让赵四看到。
赵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们快走吧,这里不安全。月轮阁的巡逻队每隔一个时辰出来一次,下次巡逻差不多要到了。”
金曼站起来,看着赵四:“你呢?你怎么办?”
赵四苦笑了一下:“我?我回去。继续当我的管事,继续给阁主准备材料。我帮不了你们更多了,但我也不能害了你们。”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酒葫芦,拧开盖子,又灌了一口。
这一次他喝得很猛,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金曼,你们要是把月轮阁打下来了,给我留条活路就行。”
金曼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点了点头:“一定。”
赵四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荒原的夜色中。
明川站在石头旁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金曼:“走,回去。”
……
两人回到万川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明川把赵四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叶堰、楚怀和青面狐。
迎客厅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圣域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月轮阁的位置和周边势力分布。
叶堰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所以凌无锋现在是个纸老虎?”
“纸老虎倒不至于。”明川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月轮阁的位置,“他是合体期,这个是实打实的。但他的根基不稳,经脉在断裂,修为随时可能掉下去。他现在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他不敢动,但他必须动。”
楚怀皱着眉头:“那他到底打不打?”
明川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打是一定会打的,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打,月无涯会吞掉月轮阁,圣域的人会说他怕了,他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打,至少还有机会。
他现在就像一个赌徒,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去了,不赌到最后一把,他不甘心。”
青面狐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他什么时候打?”
“快了。”明川坐直身子,看着地图上月轮阁的位置,“他出关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
就在明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圣域,月轮阁大殿里一片肃杀。
凌无锋站在大殿中央,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上那幅巨大的月轮图。
月轮图是用银线绣在黑色锦缎上的,一轮圆月挂在正中,月光如水,洒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他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气息。
他的身后,站着月轮阁的七位长老。
大长老周鹤站在最前面,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安。
沈惊鸿站在最后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摇摇欲坠,但他咬着牙,撑着。
凌无锋转过身。
他的脸比之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紫。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没有一个长老敢跟他对视,包括周鹤。
“准备。”凌无锋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明天,去灵域。”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凌无锋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鹤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阁主,是否再等几日?待修为再稳固一些……”
“不用等了。”凌无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等下去,月无涯就要骑到我头上来了。龙吟观十二个化神期在外面转悠了这么多天,当我看不见?”
周鹤不再说话了。
他低下头,退后一步。
沈惊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阁主……”
凌无锋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沈惊鸿却被那双眼睛看得后背发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留在阁里。”凌无锋收回目光,“看好家。”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是。”
凌无锋转过身,又面朝那幅月轮图。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经脉断裂带来的震颤。
他把手握成拳头,那股震颤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但他的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明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消息传到万川宗的时候,是第二天正午。
月松亲自来的,他站在迎客厅里,脸上满是担忧和即将开战的兴奋
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额角有一缕头发散下来了,他没注意到。
“凌无锋今天一早就带着人出发了,多少人还不清楚,但至少是倾巢而出!”
迎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明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到灵域要多久?”
月松深吸一口气:“最快明天凌晨能到。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歇一夜,那就是明天正午。”
明川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我跟月观主说一声,多谢。”
月松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急促,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心头都堵着一块石头。
直到赤焰狐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终于要来了!老子等得花儿都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