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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前。
南偈自问踏上修炼一途以来,所经历的难关,不说九死一生,也是如履薄冰,见过的世面更不知凡几。但,从进入昔日冰墟遗迹之后,所经历的一切,便如梦似幻,时有恍惚,他对自己能一路存活至今,更觉有些不可思议的玄异。
“此地即便看上去平静,必也暗藏凶险,不要走神,还是小心为上。”
走在前面的宋师兄似乎察觉他的微微走神,扭头过来提醒一声。
在悬崖峭壁的小路上,两人脚步都不算快,也没有轻易消耗灵力御器飞行。
他们身上各处都有伤,甚至脏腑也受了内伤,只是暂时用灵力强行压下。
“师兄,不如稍息片刻,我的灵识探查不到魔物追上来的踪迹,他们想必已经追丢了。”
素来高傲的南偈也终于有些受不住,主动提出休息。
宋陵暗笑,这小师弟天资出众,以区区不到一百年光景就从入门到剑仙境,被视为宗门天骄,向来顺风顺水,性情有些我行我素自视甚高,出手硬嘴巴更硬,这次能让他自己开口服一次软,也算难得一见。
虽然眼下这处境,的确让人发愁。
“你跟许师叔能联系上吗?”
南偈是师叔许危阙的弟子,这次也是许危阙亲自带他们前往北海之极探究异象,未曾想到众人卷进来之后就失散了,宋陵和南偈还是半途才遇见的。
只是彼时宋陵着实有些狼狈,他自诩这百年来苦心修炼,境界亦不在话下,却遭了来历莫测的修士暗算,又撞上成规模的疫鬼阴魈,几乎狼狈而逃,若非遇上南偈,两人合力突围,如今境况如何还是两说。
南偈也没好到哪里去,后背靠着凹凸不平的峭壁闭目喘息。
“方才试过了,半点没有音信。”
他年纪尚轻,沮丧掩饰不住,还是流露了些许。
“这北海之极怎会通到这等地方来,方才一路我仔细察看,抛开那些魑魅魍魉不说,那些山石草木,竟不似外面常见,莫非我们是误打误撞来了什么世外之地?听说当年沉没的冰墟,亦是匪夷所思凶险无比,宋师兄曾去过,可觉此二者类同?”
“冰墟么……”
一说冰墟,宋陵难免要想起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他在那里越过刀山火海捡回一条命,一些人与事随着冰墟覆灭而逝去,但终究在他心底留下深刻烙印,无数次醒来回想梦中情景,只疑是大梦一场,却在看见熟悉故人时又尽数勾起,唏嘘不已。
“冰墟虽也离奇古怪,与此地却截然不同。”
“那是冰墟凶险,还是这里更凶险些?”
莫名的胜负欲让南偈追问了一句,这些年他没少从旁人口中听见那场涉及冰墟的天地巨变,虽然各人说法略有出入,但无一例外心有余悸。南偈嘴上不说,心中难免有些无法亲眼目睹的不平。
这种犹带几分意气的提问让宋陵哭笑不得,也令绷着一根弦的脑子稍稍放松下来。
“此地我们进来没多久,还未完全摸清那些魔物来历,我无从比较,不过我当年修为尚浅,冰墟于我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若非有人相救,恐怕今日你也见不到我了。”
对同门师弟,宋陵并不讳言自己当日的狼狈,这句话里也存了另一层意思,提醒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但南偈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不以为然,似乎对这答案并不满意,又接着追问。
“听说当年还有人得了机缘,因此飞升,此事是真的吗?”
宋陵一怔,硬生生被他强行将过往蒙尘记忆粗暴掀开。
他沉默片刻,召出一件法宝。
南偈移目过去,发现那是形如镯子的圆环,在宋陵手中缓缓转动,五色缠绕下,圆环似玉似石,散发柔和光晕。
“这是……师尊曾说过,师门有件仙品法宝,当年被师兄携带出门历练,后因师兄在冰墟安然返回,修为大进,宗门为作嘉奖激励,就将这件法宝赐予师兄,不会就是这件吧?”
宋陵笑了笑。
“正是,此物名为造化移,可以五行化万物。”
他手指微动,身后山石土气被灵力所引,化入造化移,五色光芒中黄色倏然大增,两人眼前悬崖忽然延伸展开,多出一道横空石桥。
南偈看得愣住了,他弹指射出一道灵气,竟将石桥崩出石子。
“这石桥,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原先对这法宝,也一知半解,是一位故友,教了我这样的用法。”
“师兄的故友,他见了造化移这样的法宝,竟不动心吗?”南偈虽入道不算久,也是见过不少人心险恶了。“我上回与陈师兄去东海时,同行便有两人,原先交情莫逆,却因一件法宝闹起来,互相算计。”
宋陵摇摇头,“我当时要将造化移送她,她还不要。”
“那对方想必是身价颇丰了。”
南偈转念又想,若连造化移都看不上,只怕不大可能,兴许是这位宋师兄真遇上了个见惯了好东西品行又还不错的同道,只不知为何很少听他提起过。
宋陵从造化移里抽出木金水三气,三缕颜色落向前方,糅合交织,在石桥上缓缓落成一道身形。
南偈看着背对他们的提剑女修,心道师兄的故友不是他,原来是她。
“谢长安。”
听见宋陵声音,女修徐徐转身,在南偈惊艳的目光中莞尔而笑。
彩光绽放,清晰身影逐渐浅淡,化回木金水三气散开,像黑夜里绮丽的梦。
南偈挑挑眉,有意玩笑。
“原来这就是宋师兄的那位故友,这些年怎的没见过,难道是佳人游历在外?”
“她死在冰墟,魂身分离,神魂不知所踪,身躯则被带回赤霜山。”宋陵收回造化移,那座石桥却还留在悬崖上,只是桥至中途,戛然而止,悬立半空。“她原是赤霜山弟子,天分极高,只是……”
只是后面如何,千回百转,却没再说下去。
这造化移让宋陵想起冰墟的出生入死,那时一条命也要掰成两次用,可谓险象环生,到最后死伤惨重,狼狈不堪,相较而言,眼前虽也惊险,却还不算绝境。
“原来宋师兄时不时往赤霜山跑,是这个缘故,只听说如今赤霜山一落千丈,封山之后更是几乎没有消息传出来,除了一个宗主沈曦,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吧。”
南偈入道时,赤霜山已经没落,他听说过些许昔日风光,也无太大感触。
“倒是听说扶广山那边,此番有大动作,莫不是这北海之极当真有什么通天奥秘,引得那位林真人也坐不住了,要亲自前来?”
他平日里也不爱聒噪,甚至可以算得上倨傲寡言,只是毕竟年轻,在这种环境下,为了平息内心紧张波动,又是对着同门师兄,话便不自觉多了些,问出平时在外面绝不会主动问的话。
宋陵心知肚明,有些好笑,也不点破。
“我之前也未曾想过北海之极的异象竟能通到此地,想必有什么因由,连林梦牍也……”
话音过半,还未说完,两人便觉周身一股阴寒之气侵袭而来,悄无声息,却凉沁入骨,像极了先前遇见的阴魈,顿时心头凛然,各自警惕。
就在此时,更强大的阴气如山似海倾倒席卷,铺天盖地,后面跟着一大帮阴魈疫鬼,灰蒙蒙中可见狰狞面目,争先恐后涌向他们,如望见山珍海味尽在眼前,竟是比先前追击他们的还多,仿佛对方呼朋引伴集结大军之后发起的进攻。
南偈接连几道剑光斩出,打头阵的一片阴魈直接灰飞烟灭,但后面汹汹来潮,即便再多几十道剑光,也难以灭杀。
宋陵召出造化移,引来身旁山石为墙,两人且战且退,石墙寸寸加深,在两人与鬼军之间筑起。
“先走!”宋陵喝道。
但高墙之后忽然传来偌大动静,旋风般的黑雾从疫鬼中忽然冒出,将造化移筑起的阻隔瞬间平推,疫鬼阴魈从两边涌来,自动分出一条道,让黑雾散开之后的人露出真容。
对方身形高大,双耳略尖,瞳色幽绿,似人却明显非人。
南偈杀伐果断,连半句废话寒暄都没有,召出一把四尺来长的金剑,烈日炳焕,金光震烁,当即为自己周身上了一层金甲,手持金剑以劈天之势斩下!
然而很快,他的脸色极度震愕,变得极为难看。
这全力一剑竟被挡住了,在即将把对方裂为两半之际,再无法往下分毫!
对方轻笑一声。
“这便是,其它诸天的人修?”
笑声里不掩鄙夷蔑视。
“不过,如此。”
南偈还未来得及反驳,便见对方手中巨斧举重若轻,轻飘飘划了过来。
他神色骤变,这一斧所挟之魔气,竟猛地盖过金剑剑光,破开护身结界,甚至连金甲都被迫承受巨大威压,逼得他瞬间飞退,最后还是宋陵用造化移化去这一击的大部分威力。
“走!”
这下不必宋陵再催促,南偈吐出一口血,连头都顾不上回,便与宋陵一前一后转身奔逃。
因为根本不必再交手,他已清楚意识到,自己两人联手也许能与对方一战,但若加上成千上万的疫鬼阴魈,他们最后只会被生生耗死在这里。
南偈的确很高傲,但他并不傻,这种情势下,自然是选择走为上策。
但走也不是那么好走的,两人不约而同用上法宝遁光,速度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在凡人看来已如飞虹流星,但身后魔物紧追不舍,尤其方才那手执巨斧的绿瞳男子,如影随形,不时还有魔气袭来,若不时宋陵的造化移殿后护体,两人又要被迫迎战。
“前面有岔道!”
“左边有光!”
宋陵进了左边岔道才想起一个问题,有光不代表更安全,万一是陷阱呢?
但两人已然无法回头,身后魔气越来越近,一大团黑雾中各色脸孔张牙舞爪,或哭或笑,无不狰狞,他们稍有迟疑,便会被拖入胜算不大的消耗战。
光越来越近。
两人看清眼前,俱都愣住。
眼前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光源处的确有人,而且还有不少人。
坏消息是,这些光,之所以亮到让他们误以为出口希望,是因为双方阵营之间划开一道深谷天堑,如雷劫劈下千百次之后形成的天然痕迹,天光照下,形成如有实质的屏障,更有偌大法阵矗立如山,与天光相互交辉,炫目流转,灵力纠缠交织,将整片平原高地照如白昼。
唯一让两人稍有安慰的,是己方阵营里的熟悉面孔。
沈曦,云极,璇玑禅师……
宋陵飞过去,顺势飞快扫一眼,没看见师叔许危阙的身影。
二人自然而然落至云极身边。
“云宗主,怎么会突然出现如此多的妖魔?”
因着当年冰墟之行,宋陵与云极也算熟悉。
碧阳君在冰墟身死,南岳洞天群龙无首,信陵君云极继任宗主之位,随即中断南岳洞天被人间天子奉为国师国教,帮忙搜罗天材地宝为条件,保护人间天子,干预凡人气运的合作。
宋陵则听闻南岳洞天似乎还发生一场内乱,碧阳君一脉的人被清除不少,余下的都因甘愿臣服新宗主而被留下,此后南岳洞天虽未封山,也开始低调行事,外人都说南岳洞天元气大伤,不比赤霜山好多少,中间宋陵曾奉师命去过南岳洞天一趟,却觉还好,也有几个出色弟子崭露头角,还收敛了从前的张扬霸道,才不显山不露水。
“我等原本分散,中途遇见魔物,或追击或纠缠,一路至此,反倒汇合了不少道友。”
云极不错眼盯着前方庞大法阵,似想起什么事,下巴微扬点向不远处的黑衣女修。
“对了,那位姜前辈先前与另一名道友同行,听其形容,那人应是贵宗门许师叔了,只是他们遇见阴魈成群,又不得不分道扬镳,你们若欲寻其下落,可择机询问一二。”
他不说,南偈也早发现了,在场还有不少陌生的大修士,显然不是出自他们熟知的宗门。
“云宗主,那位姜前辈是?”
南偈一眼就看出对方虽背影窈窕,修为却明显在自己之上,尤其手中握着一支玉笛,却不断有灵力从玉笛上流泻而出,弥补前方法阵灵气。
“春江抚琴阁二尊之一,还有一位在前方布阵。”
云极说的,便是站在最前方的法阵之前,曲不周身侧的量天。
此人于法阵上极为精通,先前帮忙打开南炎海漩涡,让一大批修士通行,如今这方堪称天障的阵法,也是他一手布下,圣师曲不周亲自为其护法,两人一马当先,饶是如此,才使得魔族被拦在天堑深谷那边,无法寸进。
放眼天下宗门,哪里有什么春江抚琴阁,南偈马上就想到刚才那魔物口中提到的其它诸天。
宋陵已问出口:“天外有天,当真存在?”
“自然,我等所在也不过诸天之一,此地除了五霞天,还有修罗天道友,不过说来话长,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对付这些魔物。”
这通天法阵需要持续不断的灵气来维持威力,在场修士不得不分作几拨,轮番上阵顶在前面,云极与沈曦等人实则前面已经出过一番力,现在只是被替下来稍作歇息。
对面黑气萦绕,冲天绝地,滚滚浓烟不时咆哮蹿出,撞向法阵又被拦下,宛如止步于门前踱步的无能狂怒。
“你们是如何过来的?”
宋陵将两人原本搜寻灵草,误触土下魔气陷阱,被循踪而来的疫鬼盯上,又与绿瞳魔族交手的事略说一遍。
“道友所说的那绿瞳魔族,应是魔族先锋,名为连刹,修为虽不及三主,亦能跻身前十,我曾与他数度交手,都未能占据上风。”旁边一人忽然插口。
“这位道友是?”
“纪某出身修罗天,所以对这些魔族来历知晓得更多些。”
纪梧桐等人先前被齐鲁风诓入虚空裂缝,虽觉不对,却已无法回头,更不可能像谢长安那样强行撕开裂缝折返回去,几人只能在漩涡乱流中辗转迷失,后来落地又经历一场恶战,方才与云极等人会合。
在宋陵南偈二人到来之前,来自诸天的大修士已然打了照面,在魔族威胁面前,众人即使互不熟悉利益不同,也自然而然结为同盟,这便是此刻宋陵他们看见的景象。
听他这么一说,宋陵不由往身后看,这才发现先前追击两人的连刹不知怎的居然不见了,再联想这么多人不约而同聚集在此,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难道,我们是被有意引到一起的?”
他反应不算慢,但其他人也早就想到了。
纪梧桐苦笑。
长春谷明显成了诸天连接的交汇点,混乱驳杂,虚空裂□□错纵横,所有人原先分散各地相距甚远,如今却能汇流集中,诸天修士群英荟萃,看似人多力量大,实则并非好事。
这只能说明,魔族图谋已久,借着分而逐之,渐渐将所有人聚拢起来。
“围猎,就是要先围逐猎物,而后再猎。”
这是一场明晃晃的围猎。
他们这些在外面叱咤风云的大修士,俨然被魔族当成势在必得的笼中困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