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衡章昨日拟定的停战协议,一共提了五个条件:
第一,归还蔡丘战俘,再开放广宁山两侧哨卡三日,供散落在南边的蔡丘溃军通行;
第二,将侵占的长青谷领土全部退回,夏军退到蚀骨道区域,大夏与蔡丘今后以蚀骨道为界,互不侵犯;
第三,两镇各自将青化与晋阳设为口岸城池,往后两镇持通行证者,可自由出入两地通商互市;
第四,两镇之主以血为誓,签订契书,往后三十年不得擅开战事,若有违背,必在五行劫下身死道消。”
广宁山主帐内,邱鹏一口气将梁衡章提出的五个条件说了四个,剩下最后一个时,抬头看着上首夏鸿,面有局促,似有难言之隐。
恰巧,上首的夏鸿,此刻正背对着他,心神全然倾注在眼前的摩敖川外加南麓地界的全域地图,所以没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听完四个条件后,语气略带笑意道:“战俘交割,领土退还,这都在意料之中,主动要求设立通商口岸,开互市贸易,蔡千山这是打算用经济战的形式,对付我们了?”
邱鹏闻言,脸上顿时升起了一抹凝重。
经济战这个概念,大夏早年扩张到五原地界时,夏鸿就已经提出来了,作为营需部司正,邱鹏算是除了夏川以外,第一个接触到这个概念的人。
所谓经济战,通俗来说,就是在不对等的生产力基础上,采取贸易的方式,大肆掠夺其它营地的资源,这个资源,可不光只有物资,同时还有人口。
整体解释起来拗口,但总结起来就是三句话,用生产的成品换回别人手里的基础原材料与白银,时间长了别人就会形成依赖,而一旦形成依赖,时间长了,双方的财富关系就会形成严重的不对等。
对两家体量庞大的营地来说,这种财富的不对等,一旦彻底成型,结果就很明显了。
举个浅显的例子,伐木境和掘地境修炼用的丹药,同等效果下,蔡丘要5两银子,而大夏只要1两,那么两镇人口的平均修为,很快就会拉开差距,再往后的人口流向,就更明显了。
经济战,是一场看不到硝烟的战争,但日积月累下对各自营地造成的效果,却比战争要深远的多,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足以决定了营地的未来。
六年前,大夏自荥河北岸东出,执行经济战的,就是邱鹏本人,他自是深谙此理的。
缘何大夏能在北部八镇安插那么多细作?连李阳天这个龙谷镇军首都能策反?甚至对北部五大镇城的布防以及高层人物关系,全都了如指掌等等……
这一切,都离不开庞大的财力支持!
邱鹏微微吸了口气,拱手道:“领主放心,江心凡自去年起,就将陈仓包括整个摩敖川的物价情况,都传回大夏了,属下早就让营需部的人核对研究过了,四藩的生产力,与咱们大体相当,高不到哪儿去,四藩物价低于我们的核心原因,是疆域。”
疆域广阔就意味着可供采集狩猎,乃至勘探的区域多,资源更加富足,物价自然就更低。
夏鸿一听就明白了,继续等着邱鹏的下文。
邱鹏沉吟片刻后继续道:“属下大体测算过,大夏一统南麓后,疆域面积与四藩虽有差距,但境内的资源地却不比他们差多少,通商后,将物价维持到与四藩一个水平并不难。
工匠司的仿制能力远胜四藩,一旦通商,我们得到蔡丘的各类物资,很快就能仿制,而蔡丘想追上我们却没那么简单。
最后,四藩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六等籍制,这项制度在摩敖川,已经算是尾大不掉了,从目前正在极力改革的陈仓,居然受到其余三藩高层的联合抵制,就能看出来了。
通商交流后,大夏现行的户籍制一经传开,对四藩的底层百姓将会是极大的诱惑,于我们而言,更是利大于弊,属下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梁衡章。”
夏鸿闻言点头,系统建筑的强大,他比邱鹏的了解更深,所以一听就能明白。
对冰渊人类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修炼资源,而体现修炼资源生产力的,当然就是丹药。
别的不说,就炼药阁这一个建筑,基本就能保证,只要不是遇到邦国那种有降维打击优势的,大夏在藩镇这个级别的营地里,仅生产力一项,不惧任何对手。
“其余三个条件呢?不是原封不动答应的吧?”
“当然不是!”
邱鹏笑了笑,拱手道:“四个条件,契书我是直接答应的,通商是经过一番思量后答应的,剩下归还长青谷领土和交割战俘这两项,就谈了很久……”
侯冰跟宇文邕是初五夜间打下广宁山的,梁衡章是初六日间来的,而此刻已是初七的日间,所以邱鹏跟梁衡章的谈判,足足花了一天时间。
一天时间,当然不可能只围绕五个条件来谈,中间必然是有很多细节的,邱鹏面见自己,当然要捡最重要的来说,所以夏鸿也不意外。
待邱鹏陆续将最后两项说完,夏鸿也明白昨日一整天他跟梁衡章究竟在谈些什么了。
领土大夏一寸不让,大夏与蔡丘,今后就以广宁山为界,蔡丘的通商口岸是青化城,而大夏的则是新建的广宁城。
蔡丘的所有战俘,按最低1000两的价格交割,10鬃以上实力的2000两,20鬃以上的5000两,30鬃以上12000两;40鬃以上20000两;50鬃以上全按50000两算。
听到前面那条夏鸿还没说什么,听到后面战俘的交割价格,饶是他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一抹惊意,忍不住问道:“我们手上蔡丘的战俘,有十万以上了吧?”
邱鹏重重点头,表情振奋道:“截止到目前,一共有114592人,我已经让侯冰连夜去清点了,10鬃以下的御寒级只占了六成,大概有75000,按我跟梁衡章商定好的价格,想赎回这批战俘,蔡丘要拿出四亿七千万两白银,营需部算是小发了一笔!”
何止小发一笔,这算是发了笔大财了。
夏鸿在脑海里盘算了一阵,内心也忍不住有些激动。
4.7亿两白银,乍一看来说不算什么,考虑到大夏如今吞并了北部五镇,一统南麓,别的暂且不算,五镇府库里的白银,恐怕没有一家会低于这个数。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五镇府库里的白银,是上百年的积累,大夏一口气鲸吞五镇,收获这么大很正常。
正常来说,获取白银的渠道只有一个,那就是从银矿里开采,这里有两个难点,一是银矿不好找,二是银矿的开采难度高,掘地境极限正常一天100斤,折合就是1000两。
夏鸿很久都没回夏城了,他记得很清楚,四年前出来时大夏境内发现的银矿一共也就19条,大夏彼时疆域就有两万多平方公里,仅此一点就能看出来,银矿不是那么好找的。
摩敖南麓各镇历时均在百年以上,各家的疆域扩张受限于环境,早就到了极限,各家手上掌控的银矿数量都不多,即便有几条,可供开采的数量也很少了。
蔡丘给的这4.7亿两,可都是白花花的现银,暂且不考虑其本身的价值,就光是开采这批白银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就极其恐怖了。
“4.7亿两现银,算上五镇府库缴获的,这一轮人口急速扩张带来的财政压力,也可以好好缓解一下了,跟蔡丘通商还只是开始,其余三藩应该很快会陆续要求与我们通商互市了,闭门造车不可取,与他们的交流无法避免,务必要物价稳定,提防他们别有用心!”
邱鹏听到夏鸿的这番提醒,立刻重重点头道:“领主放心!属下已经回信派出大批细作,前往四藩各大城池的珍宝阁打探物价讯息,另外还去信通知夏城,让沐司正提前做好准备,迎接四藩的物价冲击,有整个南麓地界资源托底,属下有信心确保万无一失!”
听到这番斩钉截铁的保证,夏鸿自是彻底安了心,点头问道:“契书都拟好了?”
两镇之主,以血为誓,若有违背,必在五行劫下身死道消,这样的契书,具备很强的约束性,最起码现阶段的夏鸿,是绝不敢肆意违背的。
邱鹏摇头道:“契书一式两份,必须要当面签订,我们初步拟定,今年三月十五,在广宁城举办会盟。”
夏鸿眉头微挑,目光看向邱鹏。
邱鹏自然清楚他在想什么,眸中闪过微光道:“蔡千山虽被李罡风救了下来,但伤势应该不轻,临楚郡的战事,现在是令伊仲飞虎在主持,属下怀疑,等到了三月份,蔡千山都不一定出得来。”
眼下这个节骨眼,蔡千山重伤,对蔡丘的负面影响可不小,若真如邱鹏所说,等到三月份蔡千山还不能顺利复出,魏博跟河藏又不给实际支持,陈仓后续的进攻只怕会更加猛烈。
既已决定要跟蔡丘签订停战协议,夏鸿也没有毁约的打算,可如果蔡丘自己不争气,整个摩敖川局势又有变动,那大夏作出调整,也是正常的。
“先不用想这么多,蔡丘眼下风声鹤唳,蔡千山的伤势情况,很难打听的到,停战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梁衡章既有信心约定三月十五会盟,那姑且就信他,左右也就两个多月了,等到三月十五就知道了。”
夏鸿说完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面露好奇的看着邱鹏问道:“梁衡章一共提了五个条件,你刚刚只说了四个,还有一个怎么没说?”
邱鹏闻言表情微僵,神色明显变得有点局促,在夏鸿的直视下,最终还是语气忐忑的开了口:
“领主恕罪,梁衡章提了五个条件,前面四个都不算强硬,属下基本都讨价还价了,唯独这最后一个,梁衡章态度异常坚决,属下怎么说,他都不肯松口,属下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
夏鸿表情更加好奇了,看着邱鹏等他的下文。
“蔡丘要和亲!”
乍闻和亲,夏鸿表情一愣,第一时间想到了儿子夏禹圣和侄子夏禹宗,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两个小的年龄都不合适。
也就是说,和亲的对象是……
夏鸿对上邱鹏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
“领主恕罪,属下是真据理力争过,可梁衡章就是油盐不进,他说领主虽无方伯之名,却早有了方伯之实,迄今只有一个妻子,于礼不符。
再则,蔡丘与大夏如今已成近邻,缔约互盟,再加结亲锦上添花,两镇关系愈发牢固后,两镇百姓可享太平,又岂止三十年………”
夏鸿闻言没有说话,和亲算是邦交的常见手段之一了,蔡丘局势危如累卵,动了这样的心思,一点都不奇怪。
他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冰渊男性的存活率,远低于女性,一夫多妻是必然的事,早期让夏川娶了萧宁萧玉两姐妹,本就是为了立典型。
蔡丘铁了心要跟大夏和亲,他也不可能拂了人家的面子,所以邱鹏据理力争后答应下来,他心里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
夏鸿看着邱鹏,表情古怪道:“你代我答应下来也没什么,可玄灵那边……”
邱鹏此刻脸上满是苦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一个劲儿的叫苦。
他这次,算是摊上事了。
……………
血瘴原以南,烟泽湖深处
平淡无波的湖面,入目处全是血色瘴气,天上的寒光都透不下来,凝滞的瘴气、光洁的水面,南北沿岸伫立不动的树木,好似一副完全静止的画卷,天地一片寂静,时空仿佛在此处彻底停止了流转。
汩汩汩汩…………
湖面中心突然出现一个漩涡,水流绕着漩涡疾速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呼………
一股黑风突然吹了过来,将血色瘴气略微拂散了些许,黑风停顿在漩涡上方,缓缓凝成了一道魁梧的身影。
“夫人,陈仓已快攻下临楚全境,蔡千山重伤垂危,人不在幕府,禁师算出他躲在魏博,已经带着千面过去了。”
“嘤………”
黑风话音落下,漩涡内先是响起一声嘤咛,好似有人从睡梦中醒来,随后又泛起了粉光,粉光内传出一道魅惑到极致的妩媚女声。
“通知禁师,把蔡千山控制起来,让陈仓跟蔡丘的战事继续升级,动静越大越好,傅万壑已经上钩了,碧磷正在河藏布疫,要不了多久,老祖就能彻底复苏了。”
“属下遵命!”
黑风说完正欲离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继续开口问道:“夫人,大夏此次收获不小,夏鸿身上那尊鼎太过诡异,咱们不可不防啊!”
粉光闻声凝滞了片刻,情绪明显有点波动,不过什么话也没说,似是陷入了思索。
就在这时,湖面粉光之下的水域深处,一抹血潮突然往外狂涌。
随着血潮上升,整个湖面上空原本凝滞不动的血色瘴气,也开始快速涌动,天地霎时变色。
刚刚准备离去的黑风,看到湖底的血潮,立刻降到水面,扑通一下直接跪倒,不知是惧怕还是激动,身体竟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
湖下的粉光也迅速上升,缓缓凝成了一尊粉红色骷髅,说来有趣,那明明是一尊骷髅,可姿态与动作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性,在血色瘴气的映衬下,竟还透出一股独特的美感。
“那个夏鸿,你们对付不了,不用管,你们不用理会大夏,会有人…帮我们对付他的。”
“属下遵命!”
血潮内的声音沙哑沉闷,说到后面断断续续,显得异常羸弱,可即便如此,粉色骷髅与黑风还是噤若寒蝉,赶忙趴伏到水面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