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拿着贵宾邀请函的陈思成不一样,师宁伟手里拿的,是新浪微博搞到的普通媒体票。
然而,新浪能把这一张无数人求之不得票给他,倒不是因为他的影评写得有多好。
事实上,如今早已转型为娱乐博主的他,主要的流量来源早已不再是那些长篇大论的电影分析,而是靠着各种八卦爆料,以及出动拍摄到的明星独家生图。
那些在键盘上激扬文字,挥斥方道的往事,已经随着新浪博客的落幕,消逝在了网际网路的尘埃里。
现在关注他的三百多万粉丝里,已经鲜少有人知道当年那个渣浪第一毒舌影评人的名号。
如今,他评论区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不再是关於电影的探讨,而是—
「博主,求求你了,多发一点TFBOYS的照片吧!我们要看三只!搞快点啊!」
没错,TFBOYS,这个刚出道不久的少年组合,正是师宁伟近期持续跟踪的对象。
原因嘛?
只能说,作为曾经靠着生图成名的他,在其他娱乐博主还都分不清大小王的时候,已经提前认识到了,什麽演技,什麽作品,很有可能在未来统统都不再重要。
以後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有一群死忠粉,甭管是妈妈粉、姐姐粉、女友粉还是什麽川西凉粉,总之,可以为你冲锋陷阵以及掏空钱包。
这个几个小孩子的组合,虽然出道时间很短,但已经有了这麽一些粉丝。所以,虽然现在风评不怎麽样,但师宁伟还是比较看好他们的前途。
虽然现在师宁伟已经是个整天追着小鲜肉跑的营销号,但今天,他在得知有这麽一个机会之後,还是拉下了老脸,找了不少人,托了不少关系,终於拿到了这麽一张首映礼的媒体票,来到了这里。
不为别的。
就跟他当初去威尼斯的原因一样。
这是光影流年中的回眸一瞥,也是庸碌生活里的重温旧梦。
取个简称,那就是情怀。
就跟近两天上了微博热搜的那个词条,「欠星爷的电影票该还了」一样。
虽然他不欠某人的电影票,某人也很久不在内地拍电影了,但是,近十年的中国,仿佛已经习惯了某人时不时从太平洋的对岸,传回来一个又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而长此以往的结果就是—
师宁伟不知道别人,但至少他最近出国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遇到那种带着有色眼镜的审视了。相反,倒是知道他来自CHINA之後,很多人都会「噢」的一声,然後脸上露出亲热的笑容,感觉跟中国很熟悉似的,说一些什麽「CHINA!
ChenNuo!我是他的BIGFAN!」之类的话。
哪怕熊猫都不会有如此的效果。
这样一来,师宁伟就觉得,今天这部电影,他有必要第一时间坐在这里。
至於说,能不能顺便对着目前世界上最具知名度的几张脸,拍到几张让人惊艳的美图小火一把什麽的,他倒是不做希望。
不是他技术退化,而是「听说老谋子都来了。」
「还有韩三屏。」
「哇靠。」
「进了进了,开始进场了。」
师宁伟的前後左右,都充斥着这样的声音,最後那一句话说完,通往VIP宾客厅的门突然开了,而後有三个人一起走了进来,顿时,照相机咔擦的快门声音连成了一片,闪光灯此起彼伏。
那进门的三个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在镜头面前都有点慌了手脚,一下子用手挡住了脸。
师宁伟也在拍,他立刻看清了镜头里的是何许人也。
别人可能不认识,但是他作为曾经的影评博主,又怎麽可能不认识如今的中国文艺片的两大顶梁柱,郝蕾和秦昊?而另外一个陈思成,虽然转行做了导演,但是最近正风头正劲。
「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也来了?!」
师宁伟继续按着快门。
然而,他身边的那个来自腾讯娱乐的年轻人就不是这样了,低声骂了一句J
浪费表情」,接着就停了下来。
等师宁伟拍完,年轻人看着他,笑嘻嘻的,用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说道:
」
老哥,咩阿猫阿狗你都拍啊。」
师宁伟瞥他一眼,淡淡道:「郝蕾,秦昊,还有陈思成,算不上什麽阿猫阿狗吧。」
年轻人笑道:「你说的名字里面,我一个都不认识哦。」
「刚入行吧?」
「刚三个月。老哥你呢?」
「十几年了。」师宁伟抱着教育的心态,说到:「知道吗,刚才进来的那三个人,估计里面任何一个人演的戏,都比现在99%的演员好。」
「哇,大前辈啊。」年轻人嬉皮笑脸的说道,低头查看起相机,「不过不好意思,我平时里不看电影的,演技好不好我都欣赏不来。」
说完,就把刚才的几张照片全都删了。
师宁伟皱了皱眉,问道:「你不看电影?」
「不看。我以前是干婚庆摄影的,对娱乐圈不感兴趣。婚庆不好做,最近刚转行的哦。」年轻人叹了口气,道:「哎,听说今天这电影好像有快三个小时?
想想都屁股疼。剧组为什麽要放完电影才出来见面啊,陈诺那个扑街能不能早点出来啊。有这个时间,我不如回家打两把英雄联盟————老哥,你玩游戏不?」
「不玩。」师宁伟淡淡道。
年轻人本来还想说点什麽,但看了看他的脸色,也随即闭上了嘴巴。
过了一会儿,有工作人员过来了,宣布为了防止盗录,观影期间,严禁任何形式的拍照录像或者录音。不仅手机要关机,摄影器材更是要请全部盖上镜头盖收好,并贴上专用封条。
年轻人一听,脸顿时更苦了,小声嘀咕道:「我丢,连手机都不让玩?那这三个小时我岂不是要坐牢?」
师宁伟没有理会他,默默收好相机。
虽然,手中的长枪短炮都被封印了,但这并不妨碍媒体区的记者们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
因为陆陆续续的,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顶级面孔开始入场了,引得许多娱乐记者们一脸兴奋的窃窃私语。
师宁伟倒没有什麽兴奋的,毕竟他大场面见得比较多。
很快,偌大的影厅便座无虚席。
随着最後一批观众落座,灯光暗下,原本嘈杂的大厅也安静下来。
紧接着,大屏幕上,那条中国人都熟悉的金龙在云层中翻腾而起,金色的龙标在黑暗中闪耀。
电影,开始了。
当那一行白色的致敬文字在大屏幕上亮起,师宁伟才如梦初醒般惊醒过来。
结束了?
没错,结束了。
在这一瞬间,师宁伟并没有激动得跳起来鼓掌,也没有热泪盈眶。
他唯一的生理反应,竟然是累。
那是一种全神贯注了近三个小时後,突然松懈下来的虚脱感。
由於长时间维持着同一个前倾的坐姿,他的脊背有些僵硬发酸,他有些恍惚地靠回了椅背上,看着大屏幕怔怔发呆。
这部电影在此之前,其实已经有不少的影评在中文网络流传,豆瓣上,提前看过电影的留学生们或者特意跨越大洋去看电影的用户们,对这部电影顶礼膜拜的帖子简直不要太多。
所以,师宁伟实际上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现在,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从电影开场的独白开始,一看到字幕上的太平天国四个字,他就直接入了戏,完全没有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正如他在豆瓣里看的一片影评里所说,「这是一部会让任何受过初中教育的中国人,都感到热血沸腾的电影。」
「在我们的历史课本里,那场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运动,留给我们的往往是落日余晖般的悲壮,内部倾轧的遗憾,以及天京陷落时的惨烈。那些留着长发,裹着红头巾的起义者们,最终都成为了历史车轮下的亡魂。」
「这使得任何一个中国人,都心中郁郁。」
「结果,谁能想到,在这部电影里,那股郁气,居然在狂野的美国西部找到了宣泄口。」
「那种爽感,简直无可比拟。」
之前师宁伟还觉得这篇影评写的略有剧透,而且颇有夸大之词,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篇影评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大写的真实O
「呼————」
师宁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他想起了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师宁伟侧过头去。
只见那个年轻人此时正瘫坐在椅子上,微张着嘴,眼神有些发直,微皱着眉头,呆呆地看着大银幕。
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拿起相机,他就这麽看着电影屏幕。
而从字幕亮起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秒钟了,可以想见,这人应该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至於说在想什麽,师宁伟相信,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
师宁伟认为,能够让一个不爱电影的人,看完之後,陷入这样的状态里,那这,就是一部商业电影所能收到的最高的赞誉了。
灯光亮起,主持人登台。
这时师宁伟的肚子里真的有一万个问题想问,那个死去的影评人灵魂在他身体内又重新附体,他原本以为冷却的激情,此刻却热得发烫,充盈着他的血管,让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观众朋友们,现在让我们掌声欢迎,昆汀导演带着我们浴血黄龙全体剧组上台,和我们的媒体朋友见面,并且为我们进行一个简短的映後沟通,请掌声欢迎!」
这时,主持人激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声中,陈诺、昆汀、莱昂纳多一行人,带着微笑,从侧幕大步走了出来。
当师宁伟为此感到振奋,并卯住劲想要占得提问先机的时候,坐在後排角落的陈思成对身边的郝蕾和秦昊说了声去解手,就偷偷的从影厅里走了出来。
一边走,他一边低头摁着手机,发了一条简讯。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过来了。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嗯」字,陈思成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划出一道弧度。
他收起手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轻快地穿过空荡荡的影厅走廊。
身後,那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虽然被厚重的隔音门阻隔,却依然传了出来。
那是属於别人的荣耀时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作为一个科班出身,且自诩懂戏的导演,陈思成必须得在心里对自己说句实话:
在刚才过去的那100多分钟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在艺术造诣和商业节奏上对他进行的全面碾压。
无论是剧本,还是导演的镜头调度,亦或是在片中演员的演技————
陈思成心里很清楚,别说是现在,就是再给他二十年,让他拍一辈子,他也拍不出哪怕一个这种级别的镜头。
那种巨大的、令人绝望的才华差距,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刚才在电影院里,差点喘不过气来。
但是。
「呵呵————」
陈思成突然在空旷的走廊里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有自卑,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
就算你电影厉害怎麽样?你票房几亿美金又怎麽样?你现在站在舞台中央享受万众膜拜又怎麽样?
你看上的女人,还不是要乖乖地跑到地下停车场来见我。
这种隐秘的禁忌征服感,瞬间填补了他所有的职业挫败感。
简直比他在票房上赢了还要让他觉得爽快!
「赢了世界又如何?你女人一样会不回家。」
带着这种优越感,陈思成身心愉悦,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按下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按钮。
电梯门如镜面般映照出他此刻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庞。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佟莉娅最後被他说服,并投入他怀抱的样子了。
事实上,陈思成自知自事,他对佟莉娅,真的不是玩玩而已,是真的有种动了真情的感觉。
从《北爱》电视剧开拍开始,他就被这个有着虎牙,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新疆姑娘给深深吸引了。
不同於圈子里那些野心勃勃,满心算计的女明星,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小地方人的笨拙和淳朴。她像是一张未经污染的白纸,那种纯洁天真的眼神和笑容,总是能轻易激起他内心深处泛滥的大男子主义保护欲。
在他看来,这样的女人,才是最适合做老婆的。
听话,乖巧,带出去有面子,放在家里又让人放心。
他想娶她。
这念头在他脑海里不知何时就紮根了。
不是为了炒作,也不是为了电影,而是他真的想把这个女人彻底变成自己的私有财产,让她在家相夫教子,他功成名就後,那个永远在身後仰视他的崇拜者。
之前看似不可能,但现在,仿佛只差最後一步了。
陈思成有信心,只要今晚让他说服她,那她这辈子,就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了。
「叮」
电梯到达B2层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陈思成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理了理发型,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後,他迈步走了出去。
地下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
很明显,现在还远远没有到退场的时间,那些到场的明星大腕们,此刻应该在影厅里,说着那些肉麻又恶心的话,正如当年的坎城主席吉尔·雅各布。
「不,别想了。」
陈思成狼狠地摇了摇脑袋,把脑海里那个曾经在坎城让他受到屈辱的秃顶老头的身影甩了出去。
今晚,是他翻身的日子。
陈思成来到了约定的C区,找了个柱子旁边的阴影处站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电梯口那边,已经陆陆续续有人下来了。有些是拿着相机的媒体,有些是虽然戴着墨镜但依然能认出来的明星大腕,显然,首映礼已经彻底结束,嘉宾们正在陆续离去。
可是,佟莉娅却依旧没有下来。
发了几条简讯,如同石沉大海,一条也没有回。
陈思成原本自信满满的心,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变得焦躁起来怎麽回事?
是被记者缠住了?
还是————反悔了?
「不,不可能。」
他在心里强调道。刚才那个眼神,他不可能看错,那分明就是动摇了。
於是陈思成继续等啊等,等啊等。
一直等到散场的观众们都快走光了,停车场又重新变得空空荡荡,他等的人却始终未来。
这时,他终於忍不住了,掏出手机,就想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突然。
一束刺眼车灯光束,直直的朝他照射过来,晃得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紧接着,一辆造型极具流线型的红色轿车悄无声息的地滑行到了他的面前。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突然,对着他这一侧的副驾驶车窗,缓缓降了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侧脸。
即便只是一个侧影,陈思成的脑子里也瞬间「嗡」了一下,变成了一片浆糊O
陈诺。
虽然对方单手握着方向盘,姿势有些奇怪,身体往後仰着,看上去是把座椅调整得非常靠後,人则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前方,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是,车都停在他面前了,显然就是来找他的呀!
陈思成不管心里怎麽想,但这个时候,他反应极快,立刻微笑起来,立刻上前几步,大声说道:「哎呀,陈总,你怎麽————」
话没有说完,陈思成的声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整个人如遭雷噬,一下子傻住了。
因为,就在他走近了一些,视线越过车窗看进去的时候,他惊恐地看到,在他和驾驶座的陈诺之间,居然还有一个人。
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
她原本的上半身似乎正埋在驾驶座那边,而这时,随着他的话语声,她像是受了惊扰,立刻坐直了身子,而後转过头来。
不是别人,借着车库里的灯光,陈思成清楚地看到,那正是他朝思暮想、想要娶回家当贤妻良母的那个女人。
只见那让他朝思暮想的绝美鹅蛋脸上,此刻酡红一片,宛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嘴唇也是红嘟嘟的。
看到窗外的他。
「陈导————」
女人把有点乱的长发撩到耳後,然後说话了。
陈思成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听到对方用那种特有的,带着新疆口音的软糯语调,说道:「陈导,不好意思啊————我有点事,咱们改天再说,好不好?」
说完,也没有等他回话,车窗再升了起来,把女人的脸和那张朝他拜拜的手,挡在了视野之外。
紧接着,这辆造型独特的跑车没有再停留一秒,车里的男人从始至终也没有说一个字,甚至也没有施舍给他一个眼神,车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仅仅几秒钟之後,猩红的尾灯便消失在了车库的转角处。
空荡荡的地下停车场里,重新只剩下陈思成一个人。
他就这麽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打招呼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说话声打破了死寂。
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一人背着一个相机包,从电梯口走了过来。
那个年轻人正在手舞足蹈的说着话,搞得整个地下车库都是他的声音:「————这才叫电影!」
「以前我看的那都是什麽乐色!害我以为电影都是乐色!」
「哇呀呀,我回去一定带我女盆友再去看一次!太好看了!」
「这部电影要是不大卖,真的没有天理的哦。」
看到他,两人都愣了一下。
马上,那个年轻人又一脸兴高采烈地指着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叫道:「老哥!这条柴,不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很会演戏的——————也姓陈,叫个陈,陈什麽来的?」
「哎呀老哥,你快睇他表情,他这是在演戏,还是—发癫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