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晨曦冕下难道不想知道,柯恩他这一世,是怎么生活的吗?”
雅黛尔说完,蔚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身侧这个容貌气质跟自己不相上下的女士。
艾瑟瑞尔神色一怔,无穷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爆炸开来,却深抿着嘴唇,没有开口。
雅黛尔温柔地笑了笑,抬眸望向远处的寝宫:
“前面不远,就是他日常起居、处理政务、以及……休息最多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说话间,雅黛尔继续向前走去,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轻轻回荡:
“如果你有兴趣,我也可以跟你随便聊聊。
聊聊他这些年的经历,他做过的事,遇到过的人,还有……他每一天的生活。”
艾瑟瑞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金色的眼眸深处再次翻涌出剧烈的情绪,又被强行按纳下去。
去看看柯恩这一世生活的地方,听听他这些年的经历。
雅黛尔这番举动算是一种分享,还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艾瑟瑞尔停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着,廊道依旧深邃,光线因夕阳沉入远处宫殿群的飞檐之后,而显得愈发昏暗。
每隔一段距离,镶嵌在墙壁上的魔法晶石便开始自动亮起稳定的冷白光晕,驱散阴影。
晨曦女士的脚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走路的姿态仿佛脚底并未真正接触地面。
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在前方被灯光照亮的一幅巨大壁毯上,壁毯上绘画着一幅幅英雄史诗般的画面。
其中最为显眼的内容,正是五年前西北地区交流会,柯恩以一己之力面对四大势力围攻的史诗场景。
艾瑟瑞尔再次停下脚步,望着壁毯有些出神,她骗不了自己,她的确很想了解柯恩。
想了解那个曾与她并肩立于云端,名号响彻诸多位面的存在,是如何从一个孱弱婴孩,重新成长为如今这个搅动大陆风云的凡人皇帝的。
光明教会在人间的触角确实为她带来了不少情报,那些羊皮纸卷上记录着柯恩·柯里昂的公开事迹。
可那些文字毕竟只是旁观的记述,没有细节,没有那些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知晓的属于“柯恩”而非“柯里昂陛下”的细节。
而身边这个女人,与他共享最私密空间与时光的女人,她知道。
哪怕她的叙述会带着她自己的色彩与目的,但对想要迫切了解柯恩这一世生活的艾瑟瑞尔而言,依然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尽管雅黛尔这种以“柯恩身边最重要女性”自居的姿态,让艾瑟瑞尔心中很是不舒服。
可她还是抿了抿唇,将那种感觉压下去。
理性告诉她,对方说的是事实。
此刻,在这座人类的宫殿里,在柯恩·柯里昂这一世的人生中,雅黛尔·安格瑞恩,艾菲因的皇后,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是与他共享权柄与床榻的伴侣。
几秒钟后,艾瑟瑞尔抬起眼,目光从壁毯上移开,重新落回雅黛尔线条优美的侧脸上,开口的声音比刚才在岔路口时似乎更平静了一些:
“可以。”
雅黛尔听到这声回应,脸上的温婉笑容依旧纹丝不动,只是眼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弯了弯,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调整了方向,引着艾瑟瑞尔,走向一条更加僻静,两侧装饰也更为奢华私密的走廊。
这里的壁毯图案从宏大的历史场景,变成了风景与静物,地毯也更加厚实柔软,周围的侍从也愈加少了,到最后几乎看不见任何一个人。
只有空气里飘着淡雅的熏香味道。
这是通往皇帝与皇后私人生活区域的道路。
艾瑟瑞尔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廊窗外最后的天光,透过昂贵的水晶玻璃,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完美的脸颊线条在朦胧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却始终望着前方,望向前方走廊的尽头,那扇雕刻着帝国雄鹰与剑盾纹章的对开大门。
两个女人,同样拥有令凡人失语的完美容颜与身姿,一个代表着人间的尊贵与优雅,一个象征着天上的圣洁与永恒,此刻并肩行走在通往一个男人最私密空间的长廊里。
这场景本身就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张力。
雅黛尔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特有的调子,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柯恩的时候,他才刚刚出生。”
艾瑟瑞尔的指尖在素白的长裙侧边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那时候,我还很小。”
雅黛尔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追忆的笑意,很淡,却真实:
“我出生于南境的一个大贵族家庭,是柯恩的母亲,维奥莉卡·修斯女士在南境巡视时看中了我。
她觉得我很有天赋,也还算乖巧,就把我接到了身边,收作学生。”
艾瑟瑞尔眼神微微闪烁,显然她不是很想听这些。
雅黛尔却好似没有注意到艾瑟瑞尔的反应,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温柔的话语像一条平缓的溪流,潺潺流淌:
“我在维奥莉卡女士身边学习了差不多六年时间。
学习礼仪,学习历史,学习管理宫廷,也学习魔法的基础。
女士是个很严格,但也很有趣的人。那段日子,很充实。
我的母亲走的很早,女士的出现很恰当的填补了这个角色。”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直到柯恩出生了,那是个很冷的冬天。产期到了,但过程……不太顺利。
母后难产,很危险,整个宫廷最好的医师和牧师都守在外面,气氛很沉重。
我在外面等着,和其他侍女、女官一起。
等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天都要亮了。然后,我听到了哭声。婴儿的哭声,很响亮。”
母后生下他之后,自己也力竭昏了过去,昏迷了很久,很久才醒过来。
而我,因为离得近,也因为母后之前的安排……我是第一个被允许进去,看到那个新生儿的人。”
她侧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转向艾瑟瑞尔,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在廊灯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所以,晨曦女士,从某种意义上说,柯恩在这个世界上,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他喝的第一口奶,是我喂的。
他哭闹时,是我抱着哄的。
他最先学会说的几个单词,除了‘妈妈’,是‘姐姐’——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这么叫我的。
他走路,是我扶着迈出第一步的。
他认字,是我握着他的手写下第一笔的。
他学习最基础的魔法理论,是我在无数个夜晚一遍遍解释给他听的。”
雅黛尔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一颗精心打磨过的石子,投入艾瑟瑞尔心湖。
她的目光重新转向前方,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大门:
“他的一切,他如何思考,如何处事,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习惯在深夜批阅奏章时喝什么茶,烦躁时会不自觉地用哪根手指敲桌子……所有这些,大的,小的,重要的,琐碎的……”
她停了下来,在距离那扇大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再次转过头,看向艾瑟瑞尔。
这次,她的脸上没有了任何笑容,只有沉静的坦然:
“可以说,他这个人,他之所以是今天的柯恩·柯里昂,是我手把手,一点一点,教出来的,陪出来的,看着长大的。”
她的话语,到此为止。
长廊里,只剩下魔法晶石稳定的嗡鸣。
艾瑟瑞尔也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原地,身体似乎有些僵硬,脸上的光影因为她们停下而不再晃动,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此刻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
她已经完全明白雅黛尔为什么要跟自己讲这些了,自己这第一轮交锋已经算是彻底输了。
真是个棘手的女人!
雅黛尔的话语,没有任何激烈的词汇,没有指责,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了一段事实,一段关于“陪伴”的事实。
但这事实本身,就像最锋利的冰锥,轻易刺穿了艾瑟瑞尔那漫长等待筑起的心防,也精准地挑明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就是在柯恩作为“柯恩·柯里昂”的这一世人生里,她,光明女神艾瑟瑞尔是彻头彻尾的缺席者。
而眼前这个女人,几乎覆盖了他从出生到如今的全部轨迹。
不过晨曦女士可不是会轻易认输的女人!
艾瑟瑞尔抬起眼,冷冷地望着眼前这张完美无瑕的脸:
“够了!
我是来听柯恩,听他这个人的生活过往的。
不是来听你如何陪伴他的,请抓住重点!”
她说。
艾瑟瑞尔那句“抓住重点”明显提高了音调,甚至带着一丝神性威压。
(她急了)
廊壁灯冷白色的光,落在她脸上,让那近乎完美的容颜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目光钉在雅黛尔脸上,淡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更坚硬的东西浮了上来。
雅黛尔迎着她的注视,那声带着神威质感的呵斥,似乎并未在她眼中激起太多波澜。
她很轻地,笑了笑,温柔回道:
“我跟柯恩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是纠缠在一起的。
他认识这个世界的第一缕光,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学会的第一个词语,都带着我的影子。
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恐惧与勇敢,他长成如今这个模样的每一道年轮,里面都有我刻下的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从艾瑟瑞尔脸上移开,投向走廊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小型风景画。
画上是翡冷翠郊外最出名的那个翡翠湖,画面的内容是一位漂亮的姐姐拉着年幼的弟弟在湖边嬉戏,雅黛尔嘴角的弧度更温柔了。
“没了我,”她转回视线,重新看向艾瑟瑞尔,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清晰地映出光明女神此刻绷紧的下颌线条,“就不会有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柯恩。
这无关感情,无关身份。
这是事实,晨曦女士。
就像树木离不开它扎根的土壤,无论后来它长得多高,枝叶伸向何方。”
艾瑟瑞尔呼吸的节奏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拍,胸口素白的长裙面料,随之出现了一个不明显的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沉默,淡金色的眼睛看着雅黛尔,像是要看穿这副完美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雅黛尔没等她的回应,或者说,她并不需要。
她重新迈开了脚步,这一次,她走向了旁边一扇虚掩的小门,小门推开后,通往一处小型露台。
傍晚微凉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裹挟着远处花园里的泥土与残花香气,吹动了两个女人的发丝和裙摆。
露台不大,铺着光滑的石板,边缘围着雕花的石栏,远处是暮色中皇宫层层迭迭的屋顶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雅黛尔走到石栏边,手轻轻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后来,他的父母出了意外,很突然。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艾菲因的天……好像都塌了。”
她说话时,侧脸对着艾瑟瑞尔,目光投向远方的暮霭:
“柯恩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
打击很大,整个人都变了,阴沉沉的,不说话,不哭,就一个人待着。
但王国的车轮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悲痛就停下来。
觊觎王座的眼睛很多,明里暗里,蠢蠢欲动。
柯里昂家族留下的基业,维克多陛下苦心维持的局面,眼看就要散架。
我得替他守住,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我以未来王后的身份,在柯恩成年亲政前摄理朝政。
为了能够守住这份基业,我的手段有时候不算光彩,有些甚至很酷烈。
那时候,翡冷翠的贵族和官员背后都叫我恶毒王后,或者更难听的名字。
我不在乎,王国不能乱,权力必须稳稳地过渡到柯恩手里。”
她终于转过脸,看向艾瑟瑞尔。
暮色给她绝美的脸庞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但她的眼神却很清亮,带着回溯过往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但我太过于专注了,眼里只有朝堂上的阴谋,贵族间的倾轧,边境的蠢动,国库的盈亏。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怎么替他扫清障碍,巩固权力上。
我忘了,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刚刚失去双亲,需要安慰,需要引导,甚至……需要发泄的孩子。”
晚风吹过,扬起雅黛尔颊边一丝碎发,她抬手,很自然地将它拢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无懈可击,多了点属于“人”的气息:
“我替他做了所有决定,安排好了一切,我认为对他好的路。
我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信任谁,该防备谁。
我以为我在保护他,在为他铺路。
可我忘了问他想不想要,忘了看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一天天冷了下去,变得陌生,变得……充满怀疑。”
说到这里,雅黛尔停顿了很久,久到远处皇宫内计时的塔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沉闷的声响在暮色中荡开。
即便是艾瑟瑞尔,此时也能从雅黛尔身上感受到一种深深的委屈。
雅黛尔很快继续开口:
“他觉得我要夺走属于他的一切。他觉得我享受权力,恋栈不去。
他觉得我的严厉是为自己铺路,我的保护是束缚他的枷锁。
他开始反抗,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不说话,不理会我的安排,甚至……故意跟我作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只是为了证明他说了算。”
雅黛尔说到这里,嘴角似乎又动了动,这次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开始疏远我,不跟我一起用膳,不再来我的书房问东问西,甚至搬离了靠近我寝宫的房间。
我们住在同一座宫殿里,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他怀疑我,防备我,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甚至带着敌意的眼神看我,他觉得我要篡夺他的……王位。”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露台上的风似乎停了一瞬。
艾瑟瑞尔一直静静地听着。
她站在离雅黛尔几步远的地方,背挺得很直,双手交迭放在身前,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姿态。
但当雅黛尔提到柯恩怀疑对方要篡夺他的王位,跟她冷战时,艾瑟瑞尔莫名感到一阵畅快。
心中不无恶毒地想着,要是一直那样就好了。
如果柯恩一直那样怀疑她,疏远她,把她当成敌人,那该多好。
不过晨曦女士很快掐灭了这个无用的念头,倒是很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为什么后来又变了,是什么让那个用敌视目光看她的少年,又变回了如今这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
艾瑟瑞尔隐晦的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雅黛尔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一直看着远方逐渐沉入黑暗的城市轮廓线。
直到钟声的余韵彻底消散在风里,她才收回目光,抬眸道:
“黑墓,晨曦女士,你应该已经了解了吧?
今天那个被初代恶魔之王,贝利亚救走的那个半神,墓。
他就是黑墓的创始人。”
艾瑟瑞尔轻点下巴,表明自己了解这些。
黑墓、所罗门王、七十二柱魔神。
这些名字今天过后已经可以全部串联在一起了。
只是雅黛尔此刻提起这个让艾瑟瑞尔有些意外。
这和他们之间那段“冷战”,和柯恩的“回心转意”,有什么关系?
抬眸望着雅黛尔,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雅黛尔看出了艾瑟瑞尔无声的询问,目光重新投向露台外沉入墨蓝的夜空,缓缓开口: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那个黑墓。”
艾瑟瑞尔的眉毛微微挑起。
雅黛尔没有看她,自顾自说下去,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飘忽:
“那时候,东域帝国有个叫夏佐的亲王。
野心勃勃,整天惦记着东域帝国的皇位。
他需要很多钱来武装军团,收买贵族,扩张势力,于是他盯上了金翼家族,大陆上最富有的家族,传闻他们仓库里的金币能填平无尽之海。
对,就是伊莎王妃的家族。”
听到雅黛尔又提起柯恩身边的女人,艾瑟瑞尔心情明显又不悦了几分,她很是怀疑,雅黛尔就是故意这样说来刺激她的。
雅黛尔对艾瑟瑞尔的反应毫不在意,顿了顿,继续说道:
“金翼家族的商业重心在粮食,而西北大陆又是整个主位面最大的产粮区。
因此他们的命脉就是西北大陆最大的三个海港——锡兰王国的珍珠港,我们艾菲因的金帆港,还有翡翠港。
夏佐想了一条‘捷径’。
首先控制锡兰王国,然后,以此为跳板,把手伸进艾菲因。
控制了港口,就捏住了金翼家族的咽喉,金翼家族就得听他的,他的夺嫡之路,就铺上了黄金。
他找到一个工具。锡兰王国的一个王子,年轻,愚蠢,贪婪,又恰好对王位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夏佐蛊惑了他,许诺他事成之后如何如何。
然后,他们让那个王子去秘密联系了黑墓。
请动黑墓的刺客,目标……是柯恩。
他们想在那时还相对弱小的艾菲因制造混乱,让锡兰王国支持的南域大公发起一场叛乱,这样,他们控制艾菲因,进而胁迫金翼家族的计划,就能顺利很多。”
艾瑟瑞尔周身顿时升腾起无边的寒意:
“这个……混蛋的黑墓。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放他走!”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雅黛尔,声音抬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说你能保护好他?
你前世也是那种层次的存在,我看你当初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力量也恢复了不少吧?(见“第248章雅黛尔和艾瑟瑞尔的第一次会面!”)
结果呢?
就凭那几个躲藏在阴影里的刺客,也能摸到了他身边?
你这就是这么保护你看着长大的男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