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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雨霁天青露微茫 一线生机悬断肠

    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低低的抽噎。念安哭累了,趴在唐糖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子美也抽噎着,紧紧抱着兴明的脖子,生怕一松手爸爸就不见了。

    堂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情绪爆发之后,每个人都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惫。

    葛英扶着桌子,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她仰起脸,用力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她深吸一口气,再转回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都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吓着孩子。”

    唐糖还在无声地流泪,闻言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轻轻拍着怀里的念安。兴明抱着子美,低头用粗糙的手指给女儿擦眼泪,动作笨拙又温柔。

    葛英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炭盆上。那点微弱的火苗,像是随时会熄灭。她蹲下身,拿起火钳,拨了拨炭,又添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旺起来,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

    “都坐下。”她说完,自己先坐回凳子,重新拿起那件缝补了一半的衣服,一针一线,慢慢地缝。针脚很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

    兴明和唐糖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各自坐下,像两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车票呢?”葛英头也不抬地问。

    兴明一愣,下意识摸向湿透的裤子口袋。那张薄薄的车票,已经湿透了,墨迹晕开,模糊一片。他掏出来,湿漉漉的纸几乎要碎了。

    “在这里。”他涩声说,想递过去,又觉得那纸片烫手。

    葛英抬眼瞥了一下,没接,又低下头继续缝补:“几点?”

    “下午……两点。”兴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葛英没说话,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又继续。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雨似乎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倾盆,变成淅淅沥沥的滴答。天色不再那么阴沉,有一线微弱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泛起一片惨白的光。

    “雨小了。”葛英忽然说,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被洗刷一新的院子。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那棵梧桐树,叶子被洗得油亮亮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背影挺直,却又显得那么孤独。

    “雨停了,你就走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兴明的心猛地一沉,抱着子美的手臂紧了紧。子美似乎感觉到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更紧地抓着他的衣襟。

    “英子……”他想说什么。

    “别说了。”葛英打断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他,扫过唐糖,最后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重新拼凑,“我不是圣人,忘不了,也原谅不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但我不能让两个孩子,再跟着我们一起熬,一起痛。”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量,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子美需要爸爸,念安也需要。这一年多,我没睡过一个好觉,看着子美夜里哭着喊爸爸,我心里……像刀子割一样。今天你也看到了,她见了你,魂都丢了。我不能再让她这么盼着,这么等着,一天天失望。”

    “那……你是什么意思?”兴明的声音干涩,他不敢去想葛英话里的意思,怕想多了,奢望多了,最后又是灭顶的失望。

    “我的意思是,”葛英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以留下来。不是为谁,是为两个孩子。找个地方住下,找个活干,挣了钱,该给子美的抚养费给,该给念安的抚养费也给。想来看孩子,提前说一声,我让你看。但……”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我们之间,没可能了。这个家,你也别想再进。我和唐糖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的,跟你无关,也轮不到你来做主。至于你和唐糖……你们自己看着办。”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说完,脸色又白了几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唐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葛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没想到,葛英会这么说,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结果,都更让她无地自容。

    兴明也惊呆了,他看着葛英,这个他曾经深爱、又深深伤害过的女人。她还是那么瘦,那么倔强,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一切风雨。可他知道,她心里在流血,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用刀剜自己的心。

    “英子,我……”他喉咙发紧,鼻子酸得厉害,“我对不起你,这辈子都对不起你。我……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我会挣钱,好好补偿,我……”

    “别说补偿。”葛英别过脸,不看他,“你补偿不了。就这样吧,对谁都好。”

    她说完,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快步走回里屋,关上了门。门关上的瞬间,她似乎踉跄了一下,但门板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堂屋里,只剩下兴明、唐糖,和两个睡着的孩子。炭火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星火花。雨真的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兴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子美,小女孩睡熟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又看向唐糖怀里的念安,那张小脸和自己那么像。两个孩子,都是他的骨血,都因为他,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和酸楚涌上来,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哽咽冲出口。他有什么资格?他有什么脸面,接受这样的“恩赐”?

    唐糖抱着念安,低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孩子脸上。她轻轻擦去,可眼泪越擦越多。葛英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她宁可葛英打她骂她,把她赶出去,也好过这样平静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宽容”。这比恨更让她难受。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天光渐渐暗下来。里屋一直静悄悄的,葛英没有再出来。两个孩子都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的累了。

    兴明轻轻把子美放在凳子上,脱下身上那件干了的旧褂子,盖在孩子身上。他站起身,走到唐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唐糖吓了一跳,慌忙要站起来。

    “别动,听我说完。”兴明的声音嘶哑,眼睛布满血丝,“唐糖,对不起。当年是我混账,我对不起英子,也对不起你。我……我没担当,不是个男人。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顿了顿,看着熟睡的念安,眼神痛苦:“孩子……我会负责。我会在附近找个活干,挣的钱,除了自己吃饭,都拿来。英子说得对,你们……你们之间的事,我插不上手,也……没资格管。我只求你们,看在孩子的份上,别……别太难为自己。”

    他说完,又对着里屋的门,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院门,走了出去。他没有拿那张湿透的车票,也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唐糖抱着念安,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看着盖在子美身上的那件旧褂子,忽然捂住脸,压抑地哭出声来。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再也回不去了。有些错,真的要用一生去还。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里屋的门终于开了。葛英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有些红肿。她沉默地生火做饭,炒了两个简单的菜,焖了一锅米饭。

    饭菜摆上桌,她才叫醒子美。小女孩醒来,没看见兴明,小嘴一瘪就要哭。

    “爸爸有事,先走了。”葛英平静地说,给她盛饭,“吃饭吧。”

    “爸爸还会回来吗?”子美含着泪问。

    葛英的手顿了顿,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睛,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唐糖也把念安叫醒,四个人沉默地围着桌子吃饭。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子美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看向门口。念安似乎也感受到压抑的气氛,乖乖吃饭,不敢出声。

    吃完饭,葛英收拾碗筷,唐糖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

    “你带孩子们去洗洗,早点睡。”葛英的声音很疲惫。

    唐糖点点头,牵着两个孩子去洗漱。葛英一个人在厨房,慢慢洗着碗。水很凉,她却像是感觉不到。洗着洗着,动作慢下来,最后停住。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洗碗水里,没有声音。

    她知道,从她开口让兴明留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心里的那道墙,塌了一角。不是为了原谅,不是为了和解,只是为了那两个在梦里都会喊爸爸的孩子。

    她知道这很难,像在刀尖上走路,每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没得选。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这么久,除了让自己和孩子更苦,她得到了什么?

    夜深了,两个孩子都睡下了。唐糖抱着念安躺在厢房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外面传来极其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是葛英屋里的方向。那声音很轻,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唐糖把脸埋进念安的颈窝,也无声地流泪。她知道,那堵横在她们之间、横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冰山,并没有融化。只是今天,为了孩子,有人先退了一步,在冰面上凿开了一个小洞,让一丝微光透了进来。

    可这微光,真的能照亮前路吗?那冰面之下,是更深的寒渊,还是通往彼岸的薄冰?

    谁也不知道。

    而此刻,在城郊那家小旅馆潮湿的房间里,兴明正对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一遍遍摩挲着那颗玻璃珠。他没有离开白云区。他把那张湿透的车票撕了,扔进了雨后的水沟。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留下。为了子美,也为了念安。哪怕只能在远处看着,哪怕只能每个月送点微薄的生活费,哪怕葛英永远不原谅他,唐糖永远恨他,他也得留下。

    这是他欠的债,他得用一辈子去还。

    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从谁家飘来的、温暖的食物香气。那香气很淡,却让这个冰冷的夜晚,有了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窗外的梧桐叶上,积存的雨水滴落下来,啪嗒,啪嗒,像谁的眼泪,也像谁的脚步,在这个漫长而艰难的夜里,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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