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穿过了一层厚重的水膜。
再睁眼时,光线变得柔和。
她正坐在一张铺着洁净米白色桌布的餐桌前。
头顶是一盏吊灯,光线温暖,将铺着精致瓷器的餐桌照得亮堂。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还有淡淡的咖啡醇香。
一切都显得舒适、安宁,甚至……温馨得不真实。
而她对面,安道尔正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花色长风衣,头发梳理得整齐,帽檐之下,沉在阴影里的脸上带着那种略带狡黠又令人放松的笑意:
“维拉,你来啦?”
江剑心猛地一怔。
不是因为这个看似安道尔的“人”,也不是因为这突兀转换的场景,而是因为那个称呼——
维拉。
下一秒,一种极其荒诞,近乎滑稽的感觉冲上心头。
江剑心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污染区,或者说盘踞于此的“那个东西”,想玩什么把戏。
无非是读取了她意识表层关于安道尔的记忆碎片,捏造出这个幻象,试图冒充她的朋友,降低她的警惕,然后在这个看似安全的环境里,发动致命的袭击。
很经典,也很老套的套路。
可偏偏也是因为这一点,让它第一句话就露出了马脚。
安道尔是不可能用“维拉”这个称呼来叫她的。
这是三周目的第三次轮回对应的世界,这一轮回里她和安道尔唯一的交集便是马车上的对话。
安道尔只会恭恭敬敬的摘帽行礼再称呼圣女殿下,两人的交情并不多。
江剑心的手指在冰冷的剑柄上轻轻敲了敲,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对脑中的直觉道:
【这个污染区是怎么回事,这么快就露出马脚?】
【这是一个老污染区,本身没这么简单,你要小心。】
答案真理回答道。
江剑心没再说什么,她回忆了一下第二轮回的记忆,沉稳配合着诡异演戏道:
“嗯,我回来了。”
桌对面的“安道尔”笑了笑,随后道:
“我买了一瓶新的插花。”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
“你看看,好不好看。”
他说着,从背后缓缓取出一只青瓷花瓶。
瓶身素雅,釉色温润。
可瓶中插着的,却是一截漆黑的、沾满粘稠血迹的异物。
江剑心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只断手。
她感觉有一丝熟悉。
胃部骤然痉挛,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直冲咽喉。
如果她真是个能力不足的弱者,此刻除了恐惧作呕,大概只能强忍战栗。
但她不是。
她是这个崩坏世界里,以杀伐与铁血登顶的战争巨头。
所以——
“嗡————”
剑鸣骤起,清越如龙吟,裹挟森寒杀意。
没有半分迟疑,江剑心手腕一振,棠光剑出鞘,化作一道冷光,向着桌对面的“安道尔”拦腰横斩而去。
“嗡……”
对面的诡异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未及变换,身躯便在那道摧枯拉朽的剑光中,被笔直地斩为两半。
“咕噜噜……”
两截残躯在瞬间崩解,化作一滩不断蠕动冒泡的漆黑浆水,淅淅沥沥地洒了一地。
江剑心执剑而立,面色冷凝如冰。
剑尖斜指地面,几滴黑水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
“老东西。”
她对着那滩逐渐失去活性的污秽,声音平静:
“人类早就已经不是你们的盘中餐了。”
一剑斩灭这诡异,周围的污染区却没有丝毫崩塌的迹象。
江剑心收剑还鞘,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空间。
果然。
这巢穴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江剑心缓缓起身,循着那道蜿蜒的血迹继续向前。
远离了那片昏暗的光源,四周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吞没了视线。
然而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前方逐渐显出一种灰白。在那片灰白的中央,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赫然矗立。
安道尔被钉在十字架上,浑身是血。他的四肢已被齐根斩断,创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
鲜血沿着残缺的躯干不断向下流淌,在脚下汇成一滩黏稠的暗红。
一个无头的人形立在十字架前。
它的脖颈上空荡荡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青花瓷瓶被粗糙地缝在了肩膀之上。
瓶身绘着幽蓝色的缠枝莲纹,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此刻,它正用双手死死掐着安道尔的脖子,将对方那具瘫软如破布的身躯,一点点塞进那只青花瓶口中。
安道尔的意识早已涣散,血污沾满了他散乱的头发,又顺着脸颊向下淌落。
他无法挣扎,只能任由那只花瓶怪物摆布,身躯被强行扭曲、挤压,慢慢消失在瓶腹之内。
那花瓶的轮廓,莫名有些眼熟。
江剑心忽然想起黑瞳制药的那位“太子爷”。
前黑瞳制药覆灭后,很多隐秘的事情都被挖了出来,唯独花瓶太子爷的来源一直没有解释。
根据之前左思权的叙述,她曾经是那位太子爷的未婚妻,订婚的时候似乎太子爷也是个正常人类。
那个下雪的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切变成了现在这般疯狂的摸样?
江剑心静立原地,呼吸压得极轻。
花瓶人似乎并未觉察她的存在。
它抱起那只已装入安道尔的花瓶,向后缓缓退了一步。
就在它身后,原本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陈列架。
架上整齐排列着数不清的花瓶,每一个瓶口之上,都顶着一颗人头。
有的双眼圆睁,有的面容扭曲,它们立在架上,像一群被凝固的标本。
花瓶人将安道尔的那只花瓶轻轻搁在某个空缺的位置,又从架子的底层缓缓抽出了一只新的空花瓶。
江剑心动了。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烟般飘上前去,右手无声地搭上剑柄。
剑鞘中的锋刃即将鸣响——
花瓶人却骤然转身。
那只青花纹瓶几乎贴到她的鼻尖。
冰凉的瓷釉反着幽光,缠枝莲的纹路在眼前蔓延伸展。
“你终于来了?”
一道尖细扭曲的嗓音从瓶中传来。
江剑心猛的睁大眼睛。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脑海中一片寂静,直觉被屏蔽。
那枚充满着浓浓恶意的碳制子弹又浮现在眼前。
花瓶人缓缓举起手中那只新花瓶,瓶口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你瞧,预知家阁下。”
它的声音里浸透着某种戏谑的残酷:
“我特意为你的头,准备了一个新花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