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沉吟片刻，目光投向了城市的另一端。
“既然这里看不到纯粹的阅读者，不如我们去市图书馆看一看？”
“那里是非盈利机构，或许能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顾青书和唐洛洛对此表示赞同。
三人随即坐车前往市图书馆。
作为这座城市的文化地标，图书馆还是十分宏伟的。
然而，当他们真正置身其中，穿梭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之间时，那种无力感却并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加厚重。
这里确实比书店安静，也有人在看书，但绝大多数是备考的学子，或者是来蹭凉看报的老年人。
直播间的观众看着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
【我觉得是从智能手机普及开始的吧？有了手机谁还看书啊。】
【不对不对，应该是从网文出来之后，大家就只看爽文不看名著了。】
【也不全是吧，我记得小时候八九十年代，那时候大家还是挺爱看书的，什么武侠小说之类的。】
【对对对，还有那个什么青春伤痛文学，那是零几年才火的吧？还是九几年？】
【哎呀，那时候还有好多杂志呢，不过现在好像都没人看了。】
弹幕里的讨论虽然热烈，但显然大家对这几十年的文学发展脉络也是一知半解，时间线混乱，因果关系也理不清楚，只能说是盲人摸象，说不到点子上。
顾青书看着弹幕里那些混乱的争论，停下了脚步。
“其实，大家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全对。”
“要理清这一切，就得把时间拉回到改开初期。”
“那个年代，随着国门的打开，思想上的束缚骤然减少。”
“那是传统文学的一个爆发期，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寻根文学……那是属于纯文学的黄金时代。”
“紧接着，到了八九十年代，通俗文学开始异军突起。”
“武侠小说风靡大江南北。”
“与此同时，所谓的青春伤痛文学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蓬勃发展了。”
“再然后，时间进入了新世纪，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零零年代。”
“那是纸媒最后的辉煌，也是转折的开始。”
“一方面，以新概念为代表的一代作家将青春文学推向了顶峰。”
“另一方面，互联网开始普及。榕树下等网站的兴起，让网络小说这种全新的载体走进了大众视野。”
“那时候，电子阅读开始萌芽，虽然还很粗糙，但它便捷、廉价、快节奏的特性，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蚕食传统纸媒的领地。”
“真正的分水岭，是在一零年代之后。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全面爆发，曾经辉煌一时的杂志、报刊纷纷停刊。”
“如果说，网络小说和电子阅读只是改变了阅读的载体，那么现在……”
顾青书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是一个正在播放的短视频界面。
“现在，随着短视频的兴起，我们面临的不再是纸质书和电子书的问题，而是文字和视频的降维打击。”
“碎片化的时代，人们的大脑已经被高频的视觉刺激所驯化。”
“既然几十秒的短视频就能带来多巴胺的快感，谁还愿意花几个小时去阅读一段枯燥的文字，去进行深度的思考呢？”
“所以，现在不仅仅是实体书店在没落，就连电子阅读，其实也在不断没落。”
“文字，正在逐渐丧失它作为信息传播和娱乐载体的主流地位。”
顾青书的话音落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辰靠在书架上，眉头紧锁，他此刻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仅仅是商业模式的问题，这是在对抗人类趋利避害、追求感官刺激的本能。
【听完青书姐的分析，我彻底绝望了。】
【是啊，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扭转的。这是科技发展的必然，也是时代的洪流。】
【文字的没落似乎已经注定，我们真的还能回到那个沉下心读书的年代吗？】
【我觉得悬了。就算舅舅来了也没用吧？】
【肯定的啊！舅舅虽然厉害，但他也是人啊。他能改变全世界人的生活习惯吗？能把大家的手机都砸了吗？】
【这就是逆天而行啊！感觉就算是舅舅那种无敌的存在过来，面对这种时代的滚滚车轮，也得铩羽而归。】
一种前所未有的悲观，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看着直播间里那满屏的哀叹，以及身边苏辰和唐洛洛那副仿佛天都要塌下来的消极模样，顾青书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们并没有想着去逆转这个时代，更没有狂妄到想要凭一己之力让纸媒重新回到那个统治一切的辉煌年代。”
顾青书还是十分清醒的。
“正如刚才所分析的，那是历史的洪流，是科技发展的必然，别说是我们，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不可能让时光倒流。”
听到这话，苏辰和唐洛洛都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顾青书继续说道：“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复兴一个已然没落的时代。”
“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让更多的人有阅读的习惯，而不是让所有人，我们的目的始终都只是增加而已，只要在增加就够了。”
“只要我们能够带动更多的人开始去阅读，并且通过这种良性的循环，产生足够的收益来维持书店的正常运转，甚至进而去影响更广阔的群体。那么，我们的目的便达到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对抗洪流，而是在夜晚点亮一盏灯。”
这番话虽然说得通透，逻辑上也无懈可击，但无论是苏辰、唐洛洛，还是直播间里的千万观众，心头的阴霾并没有完全散去。
道理大家都懂，知易行难。
在如今这个诱惑无处不在、快餐文化盛行的环境下，想要让人静下心来，哪怕只是十分钟，其难度也不亚于登天。
大家依然觉得十分困难，对于顾青书这看似降低标准后的目标，依旧不看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
唐洛洛挠了挠头，一脸的愁容。
“但具体的抓手在哪里呢？青书姐，咱们下一步到底打算怎么干？毕竟你也看到了，不管是刚才那个网红书店，还是这个市图书馆，大家对于阅读是真的没什么兴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