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司祟吞阴阳所引发的异变渐渐止息，重重意象堆砌而成的海水也恢复了平静，不复惊涛骇浪。
祖龙抬眸看去。
海面上，只见一道身影负手而立，似乎也察觉到了它的视线，回过头，露出了一张平和静雅的面孔。
然而在他的身上，祖龙却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古怪感，明明对方就站在它眼前，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倘若它不将自身的位格拔高到超出对方的程度，竟然就连接近对方周身都做不到。
这是什麽玄妙？
祖龙的意念微微波动，沉默片刻後，这才探出一道神识，凭空造物，显化出了一道妖异青年的身影。
「太易天。」
祖龙道出了来人刚刚报上的名号，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这名字也敢取，就不怕糟了因果报应？」
名字是有力量的。
而【太易天】这个名字，在它看来就有点太大了，可以取，但若是没有足够的福源气运，是接不住的。
接不住的结果，就是死。
不过很快，祖龙转念一想，此人的玄妙如此诡谲，还炼就了元神，修为放在光海也是最顶尖的水准。
能走到这一步，可见对方有能力承载自己的名姓，这就不一般了，论潜力未必就比刚刚那个吞了【阴阳】的修士差......想到这里，祖龙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也凝重些许，踱步走到了初圣面前。
熔浆般的龙瞳直勾勾打量着眼前之人。
「定数？因果？」
「不对，似是而非。」
祖龙眉头紧皱，它看不出初圣此刻环绕周身的玄妙是什麽，只能隐约感觉到似乎和【定数】有关联。
反倒是初圣，见状亲切地解释道：「此为【时光】。」
「晚辈的正身如今还在天外，和那吞了【阴阳】的司祟同行，只能以此未来之身和前辈先见上一面。」
未来之身？
初圣点破了谜题，祖龙按图索骥，终於发现了些许端倪，难怪刚刚会觉得和眼前之人隔了一层障壁。
这层障壁，就是时间。
初圣以【时光】分割自我，显化过去，现在，未来，如今偷偷跑来见他的正是其中象徵未来的分身。
「为何要见我？」
祖龙端起了架子，这也就是初圣展现出的玄妙让它起了几分好奇心，否则真以为谁都能和他见面的？
换成寻常真君，甚至大真君，也够不上它的一根龙须，就像山顶之人和山脚之人永远不会有交集一般.....从这个角度来看，初圣能找到他的所在，给他传递声音，倒也足以说明其修为之高了。
「三句话。」
祖龙语气幽幽：「我只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若是无法说服我，那就不要怪我毁掉你这具未来之身了。」
这畜生，还是一如既往。
初圣表面上一脸恭敬，心中却是冷笑不止：空有修为和境界，却没有能够与之对应的慧光和悟性。
什麽天生道神。」
能生出这种东西来，光海也真是瞎了眼.....偏偏想要计划顺利，眼下还不得不借用这畜生的力量。
想到这里，初圣也有些无奈。
不得不承认，尽管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司祟，面对光海的第一道主，他的压力极大。
真是令人烦躁。」
为了应付司祟，不得不动用未来之身见这祖龙，若是未来之身真被它毁了，怕是有损我近日修行。
这一刻，初圣一心二用，本体和司祟交谈，分身和祖龙碰面，尽管言行举止都表现得完美无缺，可这种不得不游走在更强者之间，冒着巨大风险寻找破绽，以下克上的行为还是让他倍感烦躁。
他忍不住心想：
比起以下克上，我还是更喜欢欺强凌弱，比起司祟和祖龙，为什麽我的对手不是真君，筑基和链气？」
真是苍天无眼！」
话虽如此，初圣也只敢在心中腹诽，明面上依旧努力维持着自己伟光正的形象，看着祖龙低声说道：「我此番前来，是给前辈指点明路的。」
第一句。
话音落下，初圣直接点亮了眼中慧光，明灿灿的光芒差点没把祖龙晃瞎，也算是表明了自身的能力。
而在看到慧光後，原本还对初圣不屑一顾的祖龙顿时认真了起来，对於初圣所谓「指点明路」的说法也多出了几分认同，毕竟无论如何，慧光这麽亮的修士，说的话对它而言肯定有参考价值。
初圣见状微微颔首。
祖龙的反应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掌控内，也早做好了预案，因此用慧光先声夺人後，他立刻趁热打铁：「前辈若是想要更进一步，可以考虑用【五行】来侵吞五大天数。」
第二句。
这本就是祖龙的想法，初圣只是在重开後提前知道了这一情报，然後当着祖龙的面复述了一遍而已。
然而效果却是巨大的。
因为这是从「一个慧光奇高的修士」口中说出来的，又正好契合祖龙的想法，堪称一种莫大的认同。
而这份认同，一方面会让祖龙坚定了用【五行】侵吞五大天数的想法，另一方面也会让他对「认同了自己的初圣」产生不小的好感，觉得初圣很有眼光，英雄所见略同，继而生出几分信任感。
成了。」
感应着祖龙的神识波动，观察祖龙的神色变化，初圣知道这位天生道神的心理已经被自己拿捏住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该图穷匕见了。
紧接着，初圣终於说出了第三句话，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不过【五行】终究只是一条大道，想要侵吞【五大天数】，难如登天，恐怕不藉助外力是不行的。」
言尽於此。
下一秒，初圣就主动散去了未来之身，他知道祖龙会做什麽，不过没必要点破，那样反而适得其反。
以这头畜生的愚笨脑袋，自己思考恐怕还要很多年才会想到藉助外力，不过如今有我提前和它说，它只要顺着这个思路走，未来那场波及诸界，几乎血祭所有光海修士的大劫也会提前到来。」
届时，才是自己一步登天的最佳时机。
虚瞑深处，初圣看着笼罩在自己周围的曦光，眼神晦暗，这是司祟所开辟的，原初版本的【彼岸】。
没有提升位格的作用。
这座原初【彼岸】唯一的用处，就是从更高维度观望光海，可以说只是视角上去了，人没有跟上去。
想要改变这一点，他还需要一位人材。
一位放眼整个光海，都称得上独一份的人材，将那个人材炼化，作为基石，才能让他真正站在巅峰。
祖龙...
想到这里，初圣眼底闪过一抹火热。
至於由此引发的大劫，则是全然不被他放在心上，充其量只是一群耗材，割掉一批还会再长出新的。
一切都是为了更进一步。
扰乱此世，我将上升至彼岸...
舍【我】之外，一切都是虚妄。
万物皆假，唯我独真！
「这家伙怎麽这麽坏啊！」
历史之外，司祟看着初圣和祖龙的交谈，想到由此引发的後果，终於还是没有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紫霄宫内，吕阳也有些感叹：「坏归坏，但效果很好。」
「在此之後，祖龙就去找前辈你了吧？」
闻听此言，司祟低声道：
」
...是的。」
「当时我认为祖龙作为天生道神，居然来向我求教，说明有向学之心，所以并无保留，倾囊相授了。」
「期间他也问过我【五行】侵吞五大天数的可能，我帮它推演後，明确告诉它这条路走不通，我能吞【阴阳】，是因为法身道本就占据了【阴阳】的其中一面，存在联系，这才得以借力打力。」
「可【五行】和五大天数毫无关系。」
「我当时就明白告诉它，除非【五行】能分别对应上五大天数的意象，否则侵吞之举是绝不可能的。」
「祖龙也觉得很有道理。」
说到最後，司祟忍不住扶额：「我以为解释过後，祖龙明白道理，就会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没想到..
心後面的话不用说，吕阳也心知肚明：「没有想到祖龙是个头铁的，也没有想到它居然真找到了方法。」
吕阳的表情愈发古怪：「从这个角度来看，祖龙其实一开始对如何用【五行】侵吞五大天数是完全没有头绪的，但是前辈您对它倾囊相授，不仅帮它理清了思路，还点出了思路里最大的问题.....
司祟闻言一脸无奈。
尽管吕阳语气委婉，但落在他的耳边，就差没直接把他拉到跟前，问他这把是不是他打得有问题了。
他也不得不承认。
尽管上古的覆灭，罪魁祸首是初圣，但他本人的行事作风，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整件事情的导火索。
因为他善。
何况初圣当时的形象实在是太好了，没有任何破绽，有心算无心之下，司祟被坑也是在所难免之事。
「难怪前辈当年被初圣替换历史，镇压身死的时候，会悲愤地喊那麽一声，相信前辈当时的情绪肯定非常强烈，那一声呐喊在前辈屍身所化的界天之中徘徊了无数年，最後甚至都生出灵智了...
司祟更加无奈了。
能不悲愤麽？当年在被镇压之前，他才终於理清了一切缘由，那种被人算计到死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尤其是—他的确有错。
事後复盘，司祟自己就是上古覆灭的原因之一，在所有关键的选择上，他全部都做出了最坏的那个。
如果当时能怀疑初圣。
如果当时对祖龙藏私。
如果不打造原初彼岸。
如果早点发现初圣的阴谋。
如果......如果......如果...
太多太多无法挽回的如果，在他被镇压的那一刻酝酿成了最浓烈的情绪，也是他此生最难忘的回忆。
...我绝非完美无瑕之人。」
许久过後，司祟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长叹一声：「我犯过很多错，有些错能弥补，有些错却不能.....」
话音未落，吕阳就打断了他。
「你错了，前辈。」
只见他端起茶杯，而後翻转手腕，杯中茶水化作亿万流光，尽数倾泻，投入了下方的历史片段之中。
「没有什麽错是不能弥补的，也没有什麽是不能改变的。」
吕阳的声音渐渐变得宏大，在紫霄宫回荡，在光海回荡，在一切历史的源头向着现世洪流庄重宣告：「这正是【化神】的意义。」
【玄枢执易道尊】。
垂落历史片段的流光，在这一刻迅速融入其中一处，在那里，显现出来的正是祖龙准备血祭的画面。
在原本的历史中，无人发现祖龙的这次血祭，以至於当司祟发现不对时，祖龙已经对光海修士完成了一次大规模清洗，大量司祟培养起来的修士，作为上古根基的修士全部陨落在了血祭之中。
因为他们和司祟一样，心怀苍生。
所以在面对血祭时，他们是最果决的一批，坚定地站在了最前线所以他们也是死最多的那一批。
彼时，【冥府】尚未建成。
道天齐只有一座【鬼门关】，能救下的修士太少了。
反而是那些不愿顾念苍生的修士，因为跑得快，或者乾脆以苍生为盾，最後在这场大劫中活了下来。
这正是初圣想要的。
毕竟只有支持司祟的修士都死光了，反对者活下来，这个由司祟一手建立起来的仙道盛世才有破绽。
唯有日落西山，阴影才能肆意生长。
原本的历史之中，初圣不仅借祖龙之手达成了一切目标，还彻底建成【彼岸】，成为了最终的胜者。
「这正是上古的转折点。」
「祖龙血祭众生，和诸道主大战。」
这一战过後，上古时代由盛转衰，建在祖龙屍身上的仙枢成立，初圣的五行果位求金法也大行其道。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亿万万死在了那场血祭之中的修士，乃至凡人的屍体之上。
这是司祟曾经无法弥补的过错，他拼尽了全力，身负重创，结果也只是没有让大劫走向最後的毁灭。
「我们来改变它吧。」
紫霄宫中，吕阳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地对着司祟说道：「重来一次，这一次，打出一个更好的结局！」
嗯，这个时候就要有点仪式感。
得喊点什麽。
带着几分恶趣味，吕阳在催动玄妙的同时，还不忘大喊了一声：「百世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