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张嫣不够漂亮,虽尚且年幼,可小丫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可以想像再有几年时间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然而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便是穿越十几年也改不了。
童是不可能童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尽管在这个世界绝大部分人眼里,十四岁的少女成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宋言始终都没办法接受这一点。
他忍不住苦笑,他自然也能看出来,张赐这位老爷子就是在耍无赖:咱都已经快要跪下来求你了,总不能还拒绝吧?咱都已经这麽大岁数,万一真受了刺激,有个什麽三长两短——总之,大概就是一句话,你也不想让人戳着脊梁骨说你堂堂燕王逼死八旬老汉吧?
至於燕王生气?
无所谓,反正咱快八十了,指不定啥时候就没气了,你爱咋咋地吧。
咱小儿子好歹也是跟着你一起出征海西草原的袍泽,总不至於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儿,就把张家往死里整吧?张赐可是人老成精的狐狸,宋言的性子自是把握的明明白白,莫看这位燕王殿下杀人不眨眼,动辄便是十几万异族人头,可对於自己人,王爷向来是非常宽容。
无赖吗?
非常无赖。
脸都不要了。
但有效。
就像张赐看穿的那样,宋言对於自己人向来温和,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宋言从不会发火乃至於惩戒麾下的兄弟,便是最离谱的章寒和雷毅,最多也就是笑着骂了几句,该重用还是会重用。
重新让老爷子坐下,宋言揉了揉太阳穴,面露苦笑:「老爷子,何至於此?」
张赐很清楚自己的这点小手段根本瞒不过宋言,宋言也根本不可能当真让自己跪下,他倒也光棍儿,两手一摊:「没办法,为了孙女的幸福,面皮也就不是那麽重要了。」
宋言叹了口气,擡头看向张嫣,此时此刻张嫣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俏脸一阵红一阵白,虽是年幼,可豪门贵女的仪态却已经有模有样,只是这般时候心头依旧是忍不住的紧张,小手下意识的握紧衣角,长长的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抿了抿唇,宋言终於缓缓开口:「嫣儿小姐尚且年幼,尚且不知感情为何物,许是将本王相救之恩当做了喜欢。」
张嫣脸色倏地煞白,朱唇轻启,下意识便想要说话。
宋言却是笑了笑,又摆了摆手:「嫣儿小姐莫要着急,不如这样,四年——四年之後嫣儿小姐芳龄十八,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若是嫣儿小姐依旧心仪本王,本王定明媒正娶,擡嫣儿小姐入门为侧妃,如何?」
身为王爷,侧妃也是可以明媒正娶的。
至於四年之後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若是张嫣四年之後,依旧一心一意想要嫁给自己,那便是收了又何妨?
到时候张嫣已经十八岁,便是真个发生什麽,心中也不会有那麽强的负罪感。
张嫣面上苍白逐渐散去,微微泛起些许潮红,莹润朱唇中吐气如兰,便是眸子里也多出些许亮光,刚想要答应下来,张赐却是忽然开口,再次将张嫣的话给打断————明明是张嫣自己的婚事,然而这时候张嫣却是没有任何发言的机会。
「咳咳————王爷,不妥,大为不妥。」张赐捋着胡须:「四年时间实在是太久,四年之後嫣儿十八,那不成老姑娘了吗。」
「不如两年如何?」
十六!
宋言眉头紧皱,这个年龄还是有些小了。
不过好歹比十四强多了,最起码应该算不得是童,不用踩缝纫机了。
「也罢,那就两年。」宋言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一直和张赐扯皮,便应了下来。
张嫣的脸蛋儿也是红扑扑的,默默地看着宋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中蕴满万般情谊,忽地,张嫣用力吸了口气,似是鼓起了毕生所有的勇气:「王爷,两年後————我等您来娶我。」
对於一个豪门贵女来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过大胆。幸而这地方也没有外人,若是让那些老古董听到,怕是一顶不守妇道,淫秽的帽子便要逃不掉。
一句话落下,张嫣已耗尽所有勇气。
腾的一下,绯红的颜色顺着修长白嫩的脖子,迅速爬满整个脸颊,甚至蔓延到耳朵上————若是头顶冒出一团水蒸气,再配上一个水烧开的声音,那大概就和动漫里面的场景没什麽区别了。
下一秒,张嫣再也忍受不住那种强烈的羞耻,转身跑掉了。
这般模样,倒是颇为可爱。
张赐很是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便是宋言也忍俊不禁。
瞧着两人的模样,顾半夏也是哑然失笑:「王爷,我去陪着嫣儿姑娘。」
「嗯,去吧。」宋言点头,在顾半夏离开之後,这才又看向张赐:「老爷子来王府,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嫣儿姑娘的事情吧?」
此言一出,张赐面上表情也正色起来,说话声音也比之前更为沉稳:「自然——听闻王爷想要遣使入漠北?」
「正是如此。」这件事没什麽好隐瞒的,宋言很痛快的承认了。
「吾儿张耀辉,想要向王爷求取正使一职,还望王爷应允。」张赐沉声说道。
不等宋言说话,张赐便将张耀辉的那一番说辞全都给搬了出来,原本宋言还不以为意,可越听越是心惊。归还被匈奴人掳掠的汉人,让匈奴撤出漠南,以及索取战争赔款,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稍微有些见识之人都能想到。
然而,让匈奴人年年上贡,乃至於匈奴大单于,需要经过燕王册封,这就不一样了,这一条其实是从法理上确认,匈奴乃燕藩附庸,若是索绰罗敢签下这种条约,那有朝一日,燕王军直接踏平漠北,都是合法合理,毕竟主人收回自己的东西,又有什麽问题呢?
可真正让宋言惊讶的,还是那一条驻军匈奴王庭,以及汉人商贾的法外治权————好家夥,这可是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思想啊。一旦索绰罗签订条约,那匈奴自此就成了燕藩殖民地,地位大概就跟现在的*国,小日子差不多。
虽说张耀辉真正目的,可能是为了作死。
但能想到这一点,当真是非同小可。
人才。
这绝对是一个人才。
宋言相信,这张耀辉放在自己手下,绝对可以将那些难以灭掉的异族,一层皮,一层肉,一层血的吃干抹净。
这样的人才,只是担任区区一个使节,实在是太屈才了,若是一个不小心丢了性命,宋言怕是都要心疼死。
「张老爷子,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宋言眨着眼,凉亭中开始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中间时不时夹杂着张赐的惊呼。
本以为自家儿子的一些想法已经足够吓人了,谁能想到燕王殿下居然还更胜一筹,什麽开放燕藩封地,匈奴女子可在封地内自寻良人婚嫁;什麽自匈奴招募青壮劳力,生产水泥;什麽要求匈奴大量饲养山羊,燕王府高价收购羊毛,然後做成羊毛衫,以十倍二十倍的价格卖回去————若论阴狼,自家那傻儿子当真是拍马都比不上王爷啊。
明明头顶上烈日高悬,可不知怎地在这凉亭之内,时不时就阴风阵阵。
两日之後。
青鸾,玉霜,洛天衣,紫玉,四大九品武者一同出现在东山府。
自从孔念寒和福王被卢健晖解救出来之後,便一直生活在刺史府,卢健晖并未对两人做出任何限制,便是离开刺史府,在府城当中逛一逛也是被允许的。纵然是出城,卢健晖也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反正两个九品武者,便是真想要逃之夭天,他卢健晖又有什麽本事能将两人拿下?
只是卢健晖的放纵,看在福王和孔念寒眼里,那似乎就成了另一种意思,好像这位刺史大人对他们夫妇当真是没有任何恶念,否则又怎会对他二人如此放心?原本还以为是卢健晖故作姿态,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卢健晖始终对他们没有任何防备,便是福王去接触兵卒,卢健晖也毫不在意,夫妇两个终於彻底放心下来。
这卢健晖,当真是个实诚人啊。
心里都忍不住有了些许愧疚,毕竟是卢健晖将他们两个从软禁的生活当中救出,而他们居然还对卢健晖处处怀疑,甚至还想要挖了卢健晖的墙角————欺负这样的老实人,着实让人心生不忍。
不过,福王和孔念寒都是绝对的野心家。这样的不忍也只是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很快就在脑海中消失的乾乾净净,大不了等到起事之後,等到福王成功坐上皇位,对这个老实人大加封赏也就是了。
当然,要说不满,也是有的。
这卢健晖哪几都好,就是为人实在是太过谨慎,太过小心。明明都已经造反了,却愣是不肯举起反旗,非要说什麽现在还有杨家乱军盯着,若是他们这边造反,说不定朝廷平叛的大军直接越过同安,进攻东山。
这般胆怯,将来何成大事?
正是如此,所以这一段时间福王一直流连於军营驻地当中,悄悄接触卢健晖手下的将军,试图将这些将军说服,从而为他所用,一旦获得了这些将军的效忠,他便可以直接将卢健晖架空。到那时候,东山府这数万乱军,便会成为直接掌握在他手中的力量。
这麽长时间浮浮沉沉,福王大概也是明白了,军队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他在暗地里谋算了多少,不管他在朝堂上安插了多少钉子,当宋言大军包围皇宫的时候,拔掉这些钉子,不过只是宋言一句话的事情。
没有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军队,即便他将来被推上皇帝的位置,也不过只是被旁人操纵的傀儡。
所以,福王学会了放下身段,同这些低级的将军厮混在一起,他想要获得他们忠诚,想让这些人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夕阳西下。
天边燃起红云。
落日最後的光映照在福王脸上,那张肥胖臃肿的脸庞都化作橘黄。
福王的脸上挂着些许笑意,他感觉最近一段时间自己的成果相当不错,已经有一部分将军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更让福王感到无语的是,卢健晖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心中嗤笑着卢健晖的无能,福王脚步稍微加快了一点,他准备返回刺史府,询问一下他的王妃孔念寒,联络合欢宗的事情究竟进行的怎样了,合欢宗也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助力,必须要掌握在手中才行。
只是就在福王刚经过一条巷道的时候,一道声音却是忽然从上方传来:「福王殿下,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轻柔的声音,带着些许妩媚。
福王的身子瞬间停留在原地,本就极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臃肿的脑袋缓缓擡起,视线冲着斜上方望去,但见前方不远处的树梢,不知何时多出一道靓丽的身影。
紫色长裙,在风中摇曳。
那女子生的极美,便是比起他的王妃,还要靓丽三分。
然而正是这个女人,却是给了福王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女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自己前方,而他居然没有半点察觉,只此一点便能瞧出对方的实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不知姑娘芳名,寻在下有何事?」眨了眨眼,福王缓声说道,同时视线悄无声息冲着四周扩散,寻找着可以安全撤走的方向,对这种不知底细的存在,他并没有和对方不死不休的打算。
「在下紫玉————」
「曾担任合欢宗圣女。」
福王眉头微皱,合欢宗圣女?
莫非是王妃叫来的帮手?
可这态度,看起来有点不像啊。
「此次前来寻找王爷,亦是奉我家主人之命,邀请王爷到我家做客。」紫玉微笑着,依旧用那种脆生生的声音说着。
「主人?」福王心头更是狐疑,能让合欢宗圣女认作主人,那这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紫玉掩嘴轻笑:「我家主人,燕王殿下!」
声音落下,霎时间福王浑身上下肥肉都是猛地一颤。
燕王?
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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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燕王的爪子居然已经伸到了东山。
就像是本能,福王的面色瞬间大变,身子急速後退,莫看体态臃肿,然速度却是奇快无比,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身子已经退出数十步。
就在马上就要消失在巷道中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声音骤然响起。
伴随着硫磺燃烧的味道,福王喉咙中登时一阵闷哼,一条腿猛地一颤,身子已然单膝跪在了地上。
一条大腿上已经多出一个血洞。
鲜血汩汩而出。
与此同时,扛着一把鸟统的青弯,这才从阴影中走出。
火枪在掌心中旋转,青鸾的脸上勾着些许浅笑。
这玩意儿,当真是比功夫好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