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叶初遽然一震，心念急转，第一时间先关掉了季君陶的静音。
季君陶重获新声，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还说了别的什么？”
苏歌道：“季老总？哦哦，那个瓜主透露得不多，只说大概明天就要爆瓜了，听他说，雇主应该买了不少营销号铺矩阵。”
如果是明天爆瓜，那时间确实很紧，只剩不到十二小时了。商叶初和季君陶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面对真正的紧急情况的时候，往往来不及开什么七嘴八舌的商讨大会，领导者的决策就是一切。
“证据是什么？”商叶初转了转眼睛，“这么大的事，总得有证据吧？”
“他只卖给了我这些，没给我真材实料。”苏歌的语气也很不满，“他说，多的就不能卖了，这是职业道德。”
靠出卖他人私生活为生的人竟也有职业道德，这话确实可笑。不过眼下顾不得许多了，商叶初疯狂运转着大脑：她和绍光济没有过越界的交流。仅有的两次最微妙的时刻，都是私底下相处的，除了她、绍光济和赵谦，没有人看见或知晓。
会不会是赵谦出卖了她？商叶初不愿意这么揣测那个乐呵呵的老好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赵谦就算人品靠得住，嘴品可靠不住！那张棉裤腰似的嘴会不会在喝醉后、闲聊时传出去点什么，也要打个问号。
“当务之急不是去查这个消息怎么传出去的，”季君陶冷冷开口道，“重点是怎么应对。”
“压根没影的事儿怎么应对？”商叶初焦躁道，“我和绍光济清清白白，谁知道那些人手里掐着的是什么东拼西凑的合成黑料？”
“合成黑料有什么要紧，你忘记《冰与铁》的事儿了？”季君陶加重语气，“你别忘了，连苏歌唱的这首《EaSy Girl》，都是在给你收拾那时候的烂摊子！”
“没没没，”苏歌忙道，“我也挺喜欢唱歌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用提词板了。嘿嘿。”
虽然气氛紧张，商叶初还是被苏歌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你啊……”
季君陶也笑了笑，不过那笑容看起来缺乏真心实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这件事确实棘手，轻不得重不得。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青凭娱乐不可能站出来提前辟谣，那意味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可如果等瓜料爆出去之后再辟谣，就再也来不及了！
商叶初拿到《天君》的过程本就不清不楚，外界对她如何拿到这么大的制作，一直有质疑之声。而商叶初、绍光济、艾晓东三方也对此三缄其口。毕竟，总不能叫商叶初站出来说，她恰好把艾晓东的十几篇短篇小说的版权全都拿下了，而绍光济恰好想把这十几篇小说改编进《天君》的电影，于是商叶初通过胁迫手段逼他就范了吧？听起来比造谣还像造谣。
只要这个瓜料一放出，过往重重质疑便会顷刻滔天而下。如果对方手中真有那么几分半真半假的料，再加上商叶初从前和绍光济的微小交集、大规模的发散解读，商叶初身上这口黑锅，注定要扣得妥妥帖帖，量身定制了。
尤其，《天君》正在热映，《山海贺岁录》《春风不问路》等几个老对头，可还都磨牙吮血枕戈待旦呢。遇到这等好事，岂能不掺和一脚？
真是好刁毒的手段！俗话说癞蛤蟆爬脚背，咬不死人恶心人。这口缺德冒烟的毒瓜，正是踩中了互联网最隐秘的无可奈何之处：真相假象并不重要，只要沾上一点嫌疑，埋下一个种子即可。甭管青凭娱乐届时怎么辟谣，传谣者张口来一句“可我觉得就是很XXX啊”，天王老子来了便也没辙。
或许有，莫须有。
这其中的关节，商叶初当然能想通。不用多说，只要明天那颗瓜料一放出去，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的名字将和绍光济永久绑定，但不是因为作品，而是以一种更不堪的方式。
一想到多年以后，旁人提起《天君》，提起她商叶初，会眉飞色舞地补上一句：“听说这部片子的女主演和当时的导演勾搭上了……”商叶初心头便一阵翻江倒海。
到底怎么办？商叶初看了一眼电脑角落的时间，工作日放瓜，要在流量比较大的时候放出，要么在明日午间，要么在明日晚间。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季君陶调度人手、外包水军、铺陈公关还需要大笔时间。时间，时间，时间！时间就是生命。她必须立刻想出应对之策。
可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打败还未到来的“莫须有”呢？
商叶初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地鼓动着。她侧眼看向季君陶，只见对方眉头紧锁，显然一时半刻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力拔山兮的壮士无法战胜一团空气，公关声明只在其受众相信的时候有效。纵然青凭娱乐手眼通天，又怎么捕捉到十二小时后的一团风影？
气氛实在太僵硬太沉重，语音通话那端的苏歌虽然看不见现在的场景，也能从僵硬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
苏歌惊道：“叶子，你不会没办法了吧？”
商叶初怎么会束手无策呢？商叶初面对任何事都很有办法，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反将一军。在苏歌心中，她几乎是战无不胜的。苏歌本以为，自己推掉小鲜肉来给商叶初通风报信后，就能立刻看到对方绝地反击呢。
商叶初轻轻揉了揉胃部，长久的体重兑换后，这个动作成了她的习惯性动作。季君陶却以为她是胃不舒服，关切道：“你怎么了？别叫这些事情把身体搞坏了。这时候你可不能倒下。”
“我没事。”商叶初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苏歌还是季君陶。
苏歌也意识到自己刚刚那话问得太没情商，连忙转移话题道：“叶子，别急。你之前和郑编剧、杨唤宜、时山他们，不是都传过吗？都没什么大事儿。这次应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商叶初苦笑着摇了摇头。苏歌天真烂漫，并且长年沉迷于秦天野这样的年长离异男性，便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接受能力超强。
商叶初和郑博瀚有师徒之名，而且郑博瀚和其妻感情很好。那些谣传与其说是绯闻，不如说是闹剧。观众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杨唤宜是个女人。商叶初心里门清，虽然现在全网嗑她俩嗑得欲生欲死，其实并没几个人真的把她们当回事。在绝大多数人心中，她和杨唤宜只是乐子，不是真的。
至于时山，他和商叶初是剧内情侣、搭档，炒一炒也没什么。而且时山虽然劣迹斑斑，可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单身男人。只要没结婚，就不涉及道德问题。
可绍光济，他和商叶初交集不少，当初商叶初拿到《天君》一事本就不清不楚，而绍光济又确实在认识商叶初之后离了婚。更别提，商叶初也拿不准，绍光济拍的那些照片，会不会以什么意想不到的方式流出去；赵谦那张嘴，会不会真的漏了瓢。
商叶初在心底长叹一声。苏歌显然不知道，一个中年离异男导演，一个和商叶初正在火热合作中的中年离异男导演，一句插足他人婚姻的谣言，一个“惯三”的名号，会对商叶初的事业、名声，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天君》正在热映期间，商叶初这个主演倒霉，《天君》势必受到极大牵连。那几个老对家可不是吃素的耗子。
额角一阵阵刺痛，这是紧张和焦虑造成的神经痛。商叶初咬着牙思忖片刻，出声道：“不管怎么说——”
商叶初本打算说“不管怎么说，先叫公关部别睡了，爬起来干活”，然而恰在这时，苏歌也开口道：“哎呀，不过季总和叶子你俩感情真好呀，大半夜的还煲电话粥~”
苏歌这话把商叶初的后半句截了个正着，忽然，商叶初沉默了下来，猛地看向了视频画面中的季君陶！
苏歌看不见商叶初堪称可怕的表情，只能听到电话那端又是一阵沉默，不由问道：“叶子，你刚刚要说什么？”
“……没什么。”短暂的沉默后，商叶初改口道，“我说，不管怎么说，这事儿都和苏歌你没有关系。你还是早些休息吧，别叫你那个小、小帅哥等急了。”
苏歌虽然也很好奇商叶初将如何应对，但也知道这东西不是能提前泄露给她的，便道：“嗯，好，叶子，今晚我不睡了，你有事需要我，直接说话！加油，可别把紫苏叶姐姐全都提给我哦~”
商叶初笑了一声，不知怎么，苏歌竟感到那笑声中带着一股凉薄的意味。商叶初柔声安慰道：“嗯，苏歌，快去睡吧，晚安。”
苏歌挂断了语音通话。商叶初将备用机放回桌上，却不就座，只是怔怔地在原地站着。
季君陶冷眼看她许久，忽道：“你想到办法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商叶初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应答。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倒是快说啊！”季君陶催促道，“是觉得咱们时间充裕，可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吗！都这时候了，就别纠结你那点岌岌可危的道德了！”
“我没有纠结道德。”商叶初沉默片刻，“我……”
就这么短短几个字，商叶初的嗓音竟然已经哑了。
季君陶察觉出不对，放柔了声音：“你先告诉我再说，合不合适，咱们两个慢慢地商议。不要憋在心里。你放心，我妈在楼上，魏磊滚到客厅睡了，我这边没别人。”
商叶初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低声道：“你还记得我今晚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季君陶眉毛一拧：“你今晚找我，不是为了你那个老——”
季君陶：“！！！”
季君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猛地凑近了屏幕，那颗脑袋几乎要破框而出。似乎要用那双近视眼，把画面外的商叶初看个一清二楚。
“不是吧，你？”季君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你……”
季君陶“你”了个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即便以她坚毅狠辣的心性，即便以她对商叶初知根知底的程度，即便以她见惯娱乐圈人情冷暖的冷眼冷心，此刻也哑然了。
商叶初的心是石头打的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商叶初哑声道，“你忘了吗，杨唤宜也要离婚了。”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季君陶还是一噎。没想到商叶初竟真的将这句话宣之于口了。
商叶初垂头道：“从年龄上，她和绍光济更相近，比我和绍光济更可信。”
商叶初感到喉头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翻涌的酸水即将蚀坏她的咽喉。她强自镇定，不去看季君陶的表情：“从私下里的交情上，我的朋友，绍光济一个都不认识。但曹适和他却是兄弟，私下里的交集，也是杨……她和他更多。”
季君陶的神情已经麻木了。就算商叶初现在掀开手机钢化膜穿屏而过钻到她面前，她的表情也不会再有任何波动了。
“从时间线上，”商叶初哑声道，“我和绍光济合作的时候，她也在和他合作。绍光济离婚的时间线，我们两个人都能对上。”
商叶初感到自己胸腔的血，就像她此刻的声音一样，越来越凉，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她忽然对自己涌起了强烈的厌弃之情，这股情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商叶初强自忽略叫嚣的良心，硬着嗓子道：
“从舆论上，这法子也是无懈可击的……”
商叶初说不下去了。但季君陶当然知道她的未竟之语。
舆论也是有时间差的。如果抢占先机，让营销号今夜爆出杨唤宜和绍光济的绯闻，并且渲染得有鼻子有眼一点，观众心里难免存个疑影。
等到了明天，再有营销号爆出商叶初和绍光济的绯闻，吃瓜群众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杨唤宜和绍光济的团队见绍、杨二人丑事爆料，故意拉无辜的叶初出来搅混水、做遮羞布！由此，吃瓜群众们对后一个绯闻的爆料者，自然而然便会产生厌弃心理，甚至是强烈的反对欲。无论明天那些瓜主爆料出什么东西，观众都会印象先行，懒得相信了。
好毒辣的一招祸水东引。
既彻底洗清了商叶初身上的嫌疑，还使她成了无辜受害者，赢得了公众的怜悯。往后十年二十年，再也难有人给她和绍光济做什么文章了。
甚至于，还能狠狠提纯出一大批初宜十五CP粉，顺带吃点小红利……
一箭三雕，多快好省，节能高效。
不愧是商叶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击命门，想出这么个搅浑一江水的法子！
这一刻，季君陶的心底，不知是惊讶多一些，还是了然多一些。
季老总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竟然是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台词：
“畜生……畜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