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界。
自当年道观举派补天,已过去四百六十个春秋。
补天裂缝中,道观依然存在。
道观外方圆万里,尽成绝地.
空间紊乱,地火风水暴动,残留的补天伟力与混沌余波席卷,形成天然绝域,寻常生灵难近。
然而,在那繁复玄奥到的古老禁制守护之内,道观本身,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四百六十年前的模样。
高耸的山门依旧巍峨,“道法自然”的匾额纤尘不染。
白玉铺就的广场光可鉴人,不见一片落叶。
无数殿宇楼阁静静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与杨承记忆中离去时一般无二。
只是,太静了。
静得令人心慌。
没有晨钟暮鼓,没有弟子诵经演武之声,没有丹炉燃火的噼啪,没有飞剑破空的清鸣,没有长老讲道的玄音,没有同门论道的笑语……
只有一片死寂,一片被无上禁制完美封存,却抽离了所有生机的寂静。
时光似乎在这里停滞,却又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昭示着“物是人非”。
这片区域,是鸿蒙界生灵心中,既感念又敬畏的绝对禁地与精神圣地。
无人能踏入,也无人敢惊扰这份悲壮的宁静。
这一日,一道玄袍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道观山门之外,那恐怖绝域的边缘。
正是杨承。
他望着眼前那被朦胧道光与禁制涟漪笼罩,宛如琥珀般完美的道观,平静了数百年的道心,此刻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了层层涟漪。
熟悉的一草一木,熟悉的殿宇轮廓,与记忆中完全重叠,却再无声息。
四百六十年了。
昔日,他于此地入门,于此地修行,于此地聆听见闻,于此地目睹浩劫降临,亦于此地,带着不甘与执念,踏上未知之路。
故地重游,景物依旧,故人安在?
他没有散发丝毫气息,只是静静地站着,与周围荒寂的绝域融为一体。
但他的目光,却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古老禁制,落在了道观深处。
以他如今不朽中期的修为,这些阻挡了鸿蒙界众生数百年的禁制,在他眼中,已非不可逾越的天堑。
默立良久,杨承踏出一步。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那些狂暴的古老禁制光华,在触及他身周三尺时,悄无声息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洁净无尘的白玉阶梯。
禁制,为他让路。
杨承踏上白玉阶梯,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脚下是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两侧的灵草仙葩依旧繁茂,却寂静无声。山门在望,其上的道纹清晰依旧。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越靠近山门,那股悲凉衰竭,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庄严气息,便越发浓重。
他甚至能隐隐听到,风中传来的微弱道音回响。
终于,他穿过了寂静的山门,走过了空无一人的广场,来到了道观大殿前。
殿门紧闭,其上“道观”两个古篆字,道韵流转,却透着一种深沉暮气。
杨承伸手按在冰冷厚重的殿门上。
没有用力,殿门却似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沉重呻吟,慢慢向内打开。
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殿内光线柔和,长明灯盏盏不灭,将大殿照得通明。
道祖神像高踞莲台,面容慈悲威严,俯视着下方。
神像前的香炉中,香火早已熄灭。
而大殿中央,不是寻常蒲团,而是以玄奥轨迹排列的一个个特殊玉质阵枢。
阵枢之上,道纹密布,灵光流转,隐隐与天穹之上的“补天阵”相连。
这便是维持整个道观大阵运转的核心枢纽所在。
一个个阵枢之上,各盘坐着一道身影。
却几乎都已生机断灭。
他们保持着生前姿态,道袍整洁,面容安详。
甚至肌肤都还保持着一定的弹性与光泽,好似只是陷入定境。
然而,杨承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体内空空如也,神魂早已消散,连最细微的生命波动都已不存在。
观主李道一,仍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道袍,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只是面容平静,再无往日那种对自身容貌的微妙在意,唯有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长老王风,面容古朴,神情肃穆,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好像还在兢兢业业地推演着阵法变化。
二长老方岩,身形魁梧,端坐如钟,不怒自威,只是那双总带严厉和关切光芒的眼睛,已然永远闭上。
三长老何道书,依然儒雅,手中那卷从不离身的古书摊开放在膝上,书页却被永恒地定格在某一页。
还有四长老孟浩,气质洒脱,腰间那个酒葫芦还挂着。
却再也不会被他拿起痛饮。
他微微仰头,像在凝视殿顶的藻井,又像是在眺望殿外的天空。
……
七长老赵明明。
曾经接引他入门之人,此刻也安静地盘坐着,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忧郁。
物是,人已非。
他们并非死于敌手,也非寿元耗尽自然坐化。
而是为了维持这“道观补天阵”。
在漫长的四百六十年岁月里。
一个接一个,心甘情愿地将自身全部的生命力,都化作了维系这座庇护鸿蒙界苍生大阵的“薪柴”。
燃尽自己,堵住天缝。
杨承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无比熟悉,却再无生机的面孔,手指微微蜷缩。
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绵长的悲怆。
昔日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在脑海,最终都化作了眼前这栩栩如生,却冰冷寂静的遗蜕。
晚了。
他来的太晚。
为何他不能早点成就不朽?
成就不朽后,又为何不第一时间赶来!
这一刻,杨承都有些痛恨自己。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第七个阵枢上,唯一一个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生命波动的人影身上。
那是大师父上官雪。
她还穿着那身素白道袍,只是原本如瀑的青丝,已然尽数化作如雪银发。
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面容枯槁,肌肤失去了光泽与弹性,布满深壑般的皱纹。
身形佝偻,气息微弱到近乎虚无,如寒风中最后一点摇曳的烛火,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但对杨承来说,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还活着。
不过也仅仅是“活着”。
杨承能清晰地感知到,上官雪的生命之火,已然微弱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