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了,香克斯。”
玛琪诺的声音随风飘来,轻柔却不带一丝波澜。
她安静地靠在罗斯怀里,那双曾经总是漾着温暖笑意的眼眸,此刻正神情复杂地,注视着眼前的红发海贼团。
明明只是几天没见,她却感觉像跨越了几个世纪。
她曾经的时光,是浸泡在风车镇那间小酒馆里的。
木酒杯碰撞的声响、常客们的爽朗大笑、还有午后和煦的阳光...
那段日子快乐且充实,却像是一潭静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连时间的流逝都毫无察觉。
但这一次,只是短短几天,她却被迫睁开眼,窥见了这片世界的真相。
每天,无数的信息量,都在疯狂重塑她的大脑与身体。
从村妇瞬间地位拔高的割裂感,让她至今都觉得脚踩在云端,无比虚幻。
“啊,是有好久不见了。”
香克斯低垂着眼眸,额前的红发垂落,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缓缓迈开腿,向前踏出两步,越过受伤的同伴,独自站到了最前方。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刺耳的脆响。
香克斯粗糙的左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格里芬上,大拇指缓缓顶开了刀镡。
这副严阵以待的防备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决绝地划清了界限。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信任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了。
“何必呢?”
玛琪诺看着他绷紧的指骨,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罗斯没有阻拦,只是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随意地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
“为什么非得闹到所有人都死掉不可?”
玛琪诺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哀求:
“就这么放弃,不好吗?”
“放弃?玛琪诺,你什么意思?”
香克斯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盯住走来的玛琪诺。
明明从外貌来看,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温柔老板娘,还是那个让他无数次在深夜魂牵梦绕的女人。
可为什么?她身上散发出的悲悯,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窟般的陌生。
“没希望的,香克斯。”
玛琪诺停下脚步,海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她看着红发海贼团残破的阵容,轻轻摇头:
“你们的反抗注定是徒劳。而且,你们所追求的那个自由的世界,注定是一个混乱且充满悲剧的世界。你们难道,直到今天还不明白吗?”
看着香克斯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浑身泛起的戾气,玛琪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此刻,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她所求的,仅仅是不想亲眼看着这群曾经的朋友,最终化作一具具尸体。
仅此而已。
“玛琪诺,你已经被罗斯洗脑了吗?”
香克斯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海风,强压下心头滴血的刺痛,猛地转头,赤红的目光直逼罗斯:
“喂!罗斯!以你的实力,想要杀我并不难!为什么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洗脑一个女人?这样践踏别人的意志,很有意思吗?”
“有趣的反应。”
罗斯面对香克斯的怒火,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从容地站在礁石上,轻笑着看向对方: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玛琪诺进行了洗脑?还是说,在你们看来...”
罗斯的余光,轻飘飘地扫过本乡:
“我也对你们的同伴,也进行了洗脑?”
“混蛋!我就知道!!”
一直处于极度恐慌与心虚中的耶稣布,像是突然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跳了起来。
他指着本乡,激动得唾沫横飞,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猜对了的狂喜:
“你们世界政府果然暗中给了本乡好处!是他心动了!是他背叛了我们!!”
“耶稣布!给我退下!!!”
香克斯发出一声犹如怒狮般的咆哮,震得四周的树叶瑟瑟发抖。
他没有回头看耶稣布那张滑稽的脸,目光依旧死死咬住罗斯:
“本乡只是累了,他有他自己选择的权利!但玛琪诺不同,她绝对是被你逼迫的!”
“哦?”
罗斯轻笑出声,侧过头,目光看向玛琪诺:
“玛琪诺,我逼迫你做什么了吗?”
“没有。”
玛琪诺轻轻摇头。
她转过脸,迎着香克斯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眼神清澈且坦荡:
“我只是,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香克斯,在你看来,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最重要?”
她无所谓香克斯对她产生怎样的误解。
从她决定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香克斯会用怎样失望、甚至厌恶的眼神看她。
但无所谓了。
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活着,也比死了好。
“自由、平等、公平!”
香克斯紧紧握着刀柄,声音沉重如铁: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这些,那就只会像烂泥一样,持续腐烂下去!”
“自由?什么样的自由?”玛琪诺面色平静得可怕。
如果是在以前的小酒馆里,香克斯端着啤酒杯对她高谈阔论这些时,她一定会单手托着腮,面带崇拜地倾听。
可现在,经历了圣地走一遭后,那些曾让她着迷的浪漫词汇,此刻听来却如此苍白。
“任何人,都有想要做任何事情的自由!任何人,都有能追求自己梦想的自由!”香克斯斩钉截铁地宣告。
他能清楚地看到,玛琪诺在听完这句话后,眼神里最后的一丝温柔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任何人?也包括海贼在内吗?”
玛琪诺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当然!海贼们在大海上驰骋,追逐浪漫与梦想,又有什么错?!”
香克斯昂起头,霸王色霸气在他的周身隐隐激荡,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焦灼。
“所以...”
玛琪诺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双温婉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直刺香克斯的灵魂:
“你们也认为,耶稣布把乌索普害得家破人亡,这就叫自由?那些海贼把无辜的村庄烧杀抢掠,弄得遍地尸骸,这也是你们所说的自由?”
“这...”
香克斯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锤了一记闷棍,呼吸猛地一滞。
他张了张嘴,沉默了半晌,才干涩地辩驳道:
“世间总是不缺乏为恶者...哪怕那些人不当海贼,他们也不会从良。”
“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玛琪诺收回逼视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那令人发寒的平静:
“但你真的有了解过,如今南、西、北三海的犯罪率吗?”
她直视着香克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南、西、北三海,已经在今年,实现了零的犯罪率。”
“怎么可能是零?这绝不可能!”
香克斯矢口否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是世界政府做出来的假数据,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假象!”
哪怕玛琪诺说一年有几千起犯罪,他都能勉强相信。
可零犯罪率?这根本违背了人性的常理。
“世界政府在其他三海和红土大陆,已经实现了监控全覆盖。”
玛琪诺没有理会他的反驳,自顾自地往下说:
“而且,世界政府现行的法律,你们应该听说过。”
“偷抢奸杀他人者,死!”
“偷税漏税拒不服管者,死!”
“触犯世界政府管理条例者,死!”
罗斯颁布的法典里,根本不存在什么监狱和罚款。
跨过红线,即是抹杀。
“嗤...”
一直沉默不语的副船长贝克曼,吐出了一口浓浓的烟圈,沙哑着嗓子提出了异议:
“如果平民本身就活不下去了,谁还在乎世界政府的死刑?反正左右都是死,为了吃口饱饭,总有人会铤而走险。”
作为聪明人,他很清楚严刑峻法的局限性。
防得住活人,防不住将死之人。
“所以,你们为什么会傲慢地认为,他们活不下去?”
玛琪诺抿着嘴,报出了她抵达圣地后才知晓的震撼真相:
“在其他三海和红土大陆,平民确实需要通过劳动才能换取更好的生活。但是,绝对、绝对不会再有人因为贫穷而被饿死、或者病死!”
“任何人生病,都可以得到全额免费的医疗救治,所有费用由世界政府的国库直接划拨买单。”
“任何人如果穷到吃不起饭,都能随时去当地的世界政府办事处领取食物券,确保每天的温饱。”
玛琪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世界在罗斯的强权运转下,根本就不缺食物。
世界政府的科学部,甚至已经培育出了可以在海水中种植的海稻。
虽然口感粗糙了些,但产量足以把当下人口十倍的人都喂饱。
“生存的底线一旦被满足,人就会变得惜命。”
玛琪诺轻声说:“或许有人想为了更好的享受去犯罪,可当他们知道犯错的唯一代价就是死亡时,他们自己就会掂量了。
“前面几批勇者和莽夫被杀光后,现在的三海,已经没有人敢犯事了。”
“毕竟,真有本事的人,去红土大陆什么得不到?何必去求死呢?”
“这...不可能...”
香克斯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但他也不傻,玛琪诺说的这些东西,只要他开船去一趟南海,随便找个平民一问便知真假。
他只是无法想象。
那个在他印象中腐朽、贪婪、视平民为猪猡的天龙人政府,居然真的在不计成本地善待平民?
“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是我所站立的高度,和你们不一样罢了。”
罗斯那充满磁性却毫无温度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凭空变出了一把奢华的靠背椅,施施然地坐了下去,单手托着下巴,像看戏一般看着三观正在被震碎的香克斯。
“你这种高高在上,根本不把人当人看的怪物,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香克斯死死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如果玛琪诺说的是真的,那罗斯的统治虽然是一座没有自由的铁笼,但对于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来说,这确确实实是最公平、最安全的乌托邦。
这种认知,让香克斯产生了不真实感。
“你还是没有领会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啊,香克斯。”
罗斯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无论是谁,只要他想成为真正的上位者,真正去管理一个世界,那么他必然的归宿,就是不把人当人。这一点,你不否认吧?”
“你胡说!”香克斯厉声反驳,“像多拉格那样的革命军,他们就怀揣着最崇高的理想!哪怕他们有一天登顶了权力的顶峰,他们也绝不会背叛平民!”
“天真。”
罗斯嗤笑一声,“如果多拉格真的站在了权力的顶峰,并且他选择亲自去管理这个世界,而不是急流勇退。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必然会慢慢将普通人视作数据和工具。”
“没有人能例外!哪怕他做到了前无古人的伟业,哪怕他把人民这两个字每天挂在嘴边。”
罗斯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宛如在宣告真理:
“你会觉得他没有变,只是因为他当权的时间还不够长。他和他的第一批追随者,还没有被权力的毒药腐蚀。”
“但随着时间流逝呢?”
“他们会有自己的家人,会有自己的派系,会面对持有不同政见的新星,会迎来一个不再需要革命的全新时代!”
“到了那个时候,作为既得利益者,他们会为了维稳而犯错。他们会站在部分平民的对立面,他们会在内部出现新的敌人,甚至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战友也会举起反旗。”
“无数次流血的背叛与妥协之后,他们自己就会发生蜕变。他们嘴里,或许依旧喊着当年感人肺腑的口号,但他们的实际行动,将与曾经恶龙无异。”
罗斯的这番话字字诛心,像重锤一样砸在香克斯的胸口。
香克斯眉头紧锁,额头渗出冷汗:
“就算如此,人确实会变,我不否认。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他们当成人看吧!”
“没错。”
罗斯笑盈盈地摊开手,坦然得让人心悸:
“我确实不把人当人。他们在我的眼里,没有丝毫作为人的平等分量。但,这并不妨碍我保护他们,甚至想方设法让他们越来越多啊。”
“为什么?”
事已至此,既然罗斯愿意聊,香克斯也不介意在这窒息的压迫感中,多试探出一些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