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密说完全部信息,罗彬一直在思索,未曾作答,因此殿内安静下来。
良久,将信息消化得七七八八,罗彬才问:“那几位城隍,多久能到?”
“几个小时不等,我联系的都是关键节点的执勤城隍。”郑密说着,又补充了几个解释,执勤城隍不是城隍,是代理司职,节点,指的是城隍庙所处位置特殊,相对选择的执勤城隍实力更强,且节点处的执勤城隍都会负责镇压死狱阎鬼一部分魂。
“对,可以这样解释吧,小城隍庙,大城隍庙,是否明朗很多?”郑密抚过下巴的胡须。
“那他们岂不是也擅离职守了?”灰四爷吱吱叫着。
“他们出了城隍庙,还能按时按点回去?”罗彬皱眉。
“不,他们会带上禁锢魂魄的镇物法器,如此一来,只需要留下一个执勤城隍就能看守,其余执勤城隍就能合力捉逃离的那个死狱阎鬼了。”郑密说。
罗彬这才明悟,再四扫殿内一眼。
风水的原因?
虽然这里是神刹宝地,但同样是阴阳交界点,正常的风水地,如果阴阳完全交汇,必然形成平衡,必然是大风水地,穴眼自然能镇尸鬼。
这地方多余的生气又去了哪儿?
罗彬只是冒出这个疑惑,却并没有探索城隍庙的想法。
生死过界的地方,必然有着万千隐秘。
因为郑密不卖关子,单纯说这些信息,时间花费得很少,至多十几分钟,外边儿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现在至多不过五点半,想等来各个大城隍庙的执勤城隍,恐怕至少得正午。
“穷凶极恶之人,城隍庙都有记录吧。”一句话,罗彬切了正题。
“自然,等各执勤城隍到齐,我会拿出来。”郑密点头,随后他若有所思,多看罗彬一眼,才说:“唐先生或许想直接和那死狱阎鬼碰一碰?我劝你不要。那鬼过于特殊,几乎无孔不入,一旦被勾出生魂,想要放出,就只能将其镇压,他才会被削弱,且就算是这种情况,依旧得生魂自己能出来才行。”
罗彬皱了皱眉,一时间不再多言。
两人静默,殿内又一次鸦雀无声。
忽地,罗彬迈步走到殿前门槛处,坐在门槛边缘的石墩上。
郑密略诧异。
因为罗彬居然闭上了眼,双臂抬起,身前明明空无一物,却像是在摸什么物品似的。
对,那动作,像是在摸骨!
其肩头的灰仙下来了,扭着肥臀,爬到郑密面前,像是个人似的立着,还吱吱叫了两声。
郑密先怔住一瞬,随后若有所悟,迈步走至供桌处,端下来一只鸡,以及一盘糕点,回到灰四爷面前,将两样东西放在地上。
“吱吱。”灰四爷很满意地叫了声,埋头开始吃点心。
郑密抚着短髯,瞥一眼低着头的灰四爷,再看罗彬,眼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阳的光,划破了清晨薄薄的云层,一缕照进城隍庙内。
随着时间过去,阳光变大,城隍庙内采光很好,各个神像也显得庄严肃穆。
这地方又和佛殿不一样,佛殿看似巍峨大气,可哪怕是酷暑,殿内都是冷飕飕。
城隍庙分明是个阴霾之地,死人过界的地方,阳光下却丝毫没有凉意。
对比当真是明显至极。
忽然,郑密抬起头来,是听到了叩门声,他走出殿内,再走出前方戏台。
罗彬几乎完全沉浸在回溯中,不受外界所动。
又过了许久,当罗彬收神时,才注意到有许多双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旁,灰四爷趴在门槛处,形成了戒备防护,鼠眼谨慎地扫着那些人。
“唐先生回神了。”郑密脸上都是笑容,一边和罗彬点头示意,让其过来,一边说:“我来做个介绍……”
大城隍庙的执勤城隍来了五人,年纪看上去都相仿,气场却各有不同。
罗彬记下几人名字。
那几人眼神多带扫视,不像是郑密这样随和。
尤其是他们目光会时而落在灰四爷身上,面容上的冷冽就更多。
“先吃些东西吧唐先生,估计还要一些时间我们才能出去。”话语间,郑密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罗彬这才瞧见,城隍像的右侧有一张桌子,摆着不少吃食,大部分都是点心,色调很突兀,多是红白之物,感觉就像是香蜡。
当然,活人不可能吃香蜡。
几个执勤城隍已经走了过去。
罗彬一边走过去,目光却停留在城隍像下的长桌上。
五个铜盒并排放着,每一个盒子上都贴了至少十几张符。
长桌前方,摆了个稍微矮一点的小方桌,桌上立着一个泥塑像,其模样竟像是日巡。
罗彬见过司夜的泥塑像,当时黄之礼,吴镇清意图将五个司夜合并成一个大司夜,他将一道玉龟符镇物交给了莫坤,莫坤直接将泥塑像打裂,终止了合并的过程。
这泥塑像,比当时那个还大上一分。
是因为这里的日巡是六个?
当然,现在是日巡,到了夜晚,就是司夜。
心跳的速度微微加快,罗彬的视线从泥塑像上离开。
他走至桌前,郑密给他单独留了一方位置,其余三方都各是两人坐下。
他面前还有一道折叠成三角的符。
“此符为城隍发放,可挡死狱阎鬼勾魂。”郑密解释。
罗彬点点头,拿起符。
“想要符生效,得在发现死狱阎鬼的时候将符握住。”另一个执勤城隍瓮声开口:“黔通宝便死于无法反应。你手中这道符,是他的遗物。”
此人名叫赵轩书。
其余四人各自去拿起点心往嘴里送。
郑密笑了笑,看一眼说话的赵轩书。
当然,他没有什么不好的表情,那赵轩书沉默,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唇间。
昨夜到此刻,正午都过了,罗彬早就腹中空空。
点心的味道不错,饱腹感也很强。
大家似乎都很默契地遵守食不言的规矩,没有一人再开口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罗彬忽然感觉到阳光比刚才还大了几分,下意识扭头,却瞧见那小方桌上的泥塑像完全成型了。
其栩栩如生,就像是日巡成了实质化。
“成了!”又一个执勤城隍开口,眼中精光迸射。这人名为孙希。
“先前我等商议的结果,是我留下,现在可有什么变动?”再一个执勤城隍沉声道,此人名为宋桑。
另外两个执勤城隍,分别名为李明志,胡琅,他们目视着郑密,眼中犹有询问。
郑密摇了摇头。
其余四人便同时摇头。
宋桑站起身来,说:“既如此,我会看好符封。”
他径直走到了长桌正前方,盘腿坐下,目视着那五个铜盒。
“走吧。”郑密眼中多了一丝浓浓的慎重。
论资历,郑密是几个执勤城隍中最浅的,不过他身为北渭市的执勤城隍,领头去做事,理所因当。
罗彬跟在五人身后,总觉得身后有种注视感。
无需回头,他就清楚,看着他的是日巡。
司夜乖戾,日巡相对沉默,不过无论哪一种状态,无论白天黑夜,他们都过于敏锐,随时随刻都在观察。
几个执勤城隍无需其多看,罗彬这个外来人,在城隍庙眼中又引发了这样的变数,自然会被多关注。
当然,这对于罗彬来说没什么。
身正不怕影子斜。
很快,一行人出了城隍庙外。
门口停了好几辆车。
有五人站在庙檐下阴凉处,正在谈天说地。
一下子安静下来,微微恭敬地看向他们这边儿。
“上我的车吧,位置刚好够。”
话语间,赵轩书径直走向一辆七座车。
庙檐下立马出来一人,匆匆去了驾驶室。
几个执勤城隍都上了后排座,只留下副驾驶给罗彬。
车发动后,那司机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这同时,郑密说了个地址,那司机则一边开车,一边导航定位。
“我不太理解,如果他是找穷凶极恶之人,我们来得及么?”罗彬开了口,说出自己的疑虑。
“他虽然是死狱阎鬼,但他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们能找到地方,是因为善恶册,他却要慢慢地找,六缕分魂聚成的日巡,白昼的监察能力更强了,等到入夜,会变得更为敏锐,鬼气的异动会被直接发现,当然,如果我们提前遇到,会省事儿很多。”做出解释的并非郑密,而是赵轩书。
罗彬点点头,面露恍然之色,可不知道怎么说,他总觉得有点儿胸闷。
“小罗子,我就说,城隍庙有的是本事解决吧。”灰四爷吱吱叫着。
此刻没有符上身,灰四爷没叫几下就停了。
车在城里开了约莫个把小时,便停在一个高档小区外。
郑密没有下车,其余执勤城隍也没动。
罗彬手指则轻轻在车窗处敲击,他没有用手指甲,仅仅是指肚,因此几乎没什么声响。
这时郑密取出一物,乍眼一看那是个风铃。
他躬身前探,将那风铃悬挂在档把上前方。
“我们无需进去,这道冥铃能感应到恶鬼存在。死狱阎鬼来了,便会立即被发现。”
郑密坐回自己位置,目视着那串冥铃,眼中还有奇异。
缘由简单,这东西他第一次用。
当了执勤城隍,阴司文书能让他很快消化信息,更有许多镇物,只有执勤城隍才能使用。
风水先生是有类似的铜铃来看鬼行踪,限制却颇大,必须在一处宅邸内。
叮铃叮铃的声响,风铃竟然在摇晃。
罗彬微眯着眼,盯着风铃。
“哪怕是白昼,四周多少有一些阴魂的,或者蛰伏在人身上,这一点动静不重要。”开口解释的是赵轩书。
郑密点点头。
风铃晃动的频率骤然变大,甚至开始碰撞,线绳完全交缠在一处。
五个执勤城隍脸色同样惊变!
啪的一声,风铃寸寸断裂,洒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