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初
情况急转直下。
罗清感觉现在的科学界似乎每个人的脑门子上都贴了一张催命符。
在罗清通过了特聘教授审核,成为清华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这半年里,几乎每一周都有噩耗传来短短半年时间,国内外已经有先後五十多位科学界人士自杀或意外身亡,在这种极高频率的死亡率下,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往届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或提名者,则变成了重灾区。
在这种情况下,王教授也坐不住了,他给罗清打了个电话。
王教授:「有事没事尽量别离开学校,这段时间不太平,学校范围内是安全的,昨天又走了一个,上海研究所搞凝聚态的刘长青教授。」
「啊?又走了一个?!怎麽走的?」罗清吃惊。
王教授:「跳楼,凌晨坠楼,从二十多层的高层住宅上跳下去,人成肉饼了,现在警方已经不公开了,怕引起恐慌,所以我让你注意点,别出校,目前清华大学里面还是很安全的。还有,你这段日子,不要接陌生人的电话,不要看陌生人的邮件,不要参与陌生人的聚会,我现在只能怀疑是洗脑极强的邪教组织把人洗脑了,不然实在想不通人为什麽会想不开。」
罗清:「我的天……」
王教授:「所以你不要出校,知道了吗?」
罗清老老实实的说道:「好的我知道,王教授,你也注意安全。」
王教授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放心,目前死的人都是大牛,我连小牛都算不上,充其量算一头老牛,我是安全的,但你是未来是能成大牛的小牛,小心驶得万年船。。」
罗清:「好。」
挂断电话後,罗清叹了口气,他坐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看着眼前一个个被划掉的名字。
上海、西安、武汉、南京……前前後後,小半年,光是国内死了六个了搞物理的了,而且都是自杀,以至於警方连保护措施都来不及做,这还只是暴露出来的,没爆的可能更多。
罗清打开电脑检索了一番,果不其然,又看见了一个噩耗。
《国际理论物理学界再传噩耗:普林斯顿大学教授约瑟夫·米勒在家中去世,据悉,在米勒教授去世前,警察已经对其住所采取了保护措施,并派遣了四名警员驻守在其家中,但并未起到作用》好嘛,警察守着都守不住。
也对,一个人铁了心想自杀,就是24小时看着也没用。
米勒教授是弦论方向的领军人物之一,半年前还与罗清有过邮件沟通,对方的死,让罗清难以接受。「真的要疯了。」罗清用力地抓着头发,「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罗清总结了一下自己掌握的信息,在过去六个月里,全球范围内自杀或意外身亡的理论物理学家,已经超过50人,而这只是罗清通过公开数据统计的结果,肯定还有许多没有公开的死亡事件。五十多人啊……
当世物理学界大牛总共才多少人?
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110。
「罗清教授?」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像是刚毕业的警员。
「是我。」
「罗教授,我是海淀分局的,打电话是想给您提醒一句:最近社会治安不太好,您注意安全。平时尽量不要一个人外出,不要乘坐陌生人的车辆,强烈建议您与好友或家人同住,尽量不要独自居住,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警。」
罗清已经是第三次接到官方电话了,他相信其他的搞研究的人应该也接到了类似的电话,於是问道:「你们查出什麽了没有?」
电话那头说道:「罗清教授,更多情况不便向您透露,但是可以告诉您的是,有未知势力在对国内外的科学界下手,您有较高概率是对方的目标之一。」
罗清:「有证据吗?」
年轻警员:「截至目前,身亡者都是曾在国外正刊中发过学术论文的人,您也发过,我们欧洲的同行已经对那些顶刊的审稿组编辑们进行排查了,但还没有结果。因此,我们强烈建议您做好自身安全的防范。」罗清:「好,我搬去实验室去住,那里是很安全的,你们放心。」
「最好还是有朋友陪同比较好,我们已经怀疑对方有类似精神影响之类的装置了,您知道的,目前主流的死亡手段都是自杀,另外……」
年轻警员压低了声音:「其中一位国外的自杀者,他在自杀前挖掉了自己的眼睛。」
罗清吓了一大跳。
年轻警员恢复了正常语气:「总而言之,与家人、朋友在一起是您的最佳选择,有什麽异常请您第一时间报警,或者向校组织汇报。」
罗清立刻挂断了电话。
「这麽吓人的吗?』
罗清心想,他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极其阳光开朗的新时代青年,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绝不可能走向自杀的这条路,他打定决心,无论自己遇到了什麽,都不可能自杀。
但这个年轻警员还是吓着他了。
他罗清一生纯良正直,哪见过这种事情,他甚至连架都不怎麽打过的。
至於警员建议他和家人或朋友住在一起……
问题是罗清没家人,总不能回福利院去,王院长早就退休了,福利院被政府接手成为了正规的福利院,进行了重修和扩建,也没有他熟悉的人了。枯井村小学如今条件改善後,也招了一些支教老师,自然也没有他的位置。他还能去哪?
投靠朋友……
罗清叹了口气,他哪有什麽朋友啊。
现在还是寒假,大学里冷清得很,大多数同事兼朋友都还在老家呢,杨冬算朋友,但人家正忙着结婚呢,自己自从11年前被破格录取到清华後,寒暑假基本一直住在学校里,学校就是他的家,上哪找朋友去。「算了,就自己呆在宿舍吧……」
罗清想到这,看了看自己老旧的清华楼宿舍,防盗窗锈迹斑斑,宿舍门歪歪扭扭,怎麽看都没有什麽防盗的能力。
「不安全,我搬实验室得了。」
实验室是继办公室之後,罗清的最近三年的主要刷新点,如果罗清不在宿舍或者食堂,那麽大概率就在实验室里。
他所在的实验室是清华大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他也是整个实验室的总负责人,该实验室有微观层面上验证宇称不守恒的需求,因此内部设施极其昂贵,有包括不限於绝热退磁制冷装置、强磁场系统、高精度粒子探测器、放射源和靶室等昂贵科研装置,因此实验室的密封、屏蔽、安全防护极强。
罗清相信,只要自己待在这里,谁也伤害不了自己。
罗清抱着被褥和洗漱用品就往实验室走去了,稍微收拾出来了一个简易的床铺,这就是罗清接下来的住所了。
看着眼前安全感满满的实验室,罗清心想「还得有个趁手的武器。
「如果物理学家自杀这个事情真的是人为的,那麽对方一定有着成熟的团队,我得做好以一敌多的准备罗清看着实验室的设备,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手搓一点武器出来,他动手能力一向不错。「再整个信号屏蔽仪和辐射防护服,万一对方有次声波武器或者放射性脏弹呢?」
「再屯点吃的和瓶装水,万一对方对水源下毒呢?」
「再屯点防毒面具和药品,万一对方整出了类似生化危机那样的丧屍病毒呢?」
「再屯点大白菜和土豆,支个锅,买点方便面和火腿肠,万一对方切断了我的食物补给呢」罗清极其看重自己的命,主要是学校里实在没什麽人,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一切以稳健为主。看着安全程度拉满的实验室,罗清满意的点点头,这实验室,对方除非拿坦克来轰,否则谁也炸不开,而且实验室自带净水、净毒、空气循环系统。对方要真有本事把重型武器弄过来,清华大学附近也还有武警和京畿军队保护。
对方要是能硬扛着军队和武警的围剿,应要把罗清炸死,那罗清也认了。
「妥了,有这些储备在,我就是无敌的!」
国际调查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日内瓦召开。参会的除了中国,还有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德国、日本等十几个国家的代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味。
中国代表团团长是科技部的张司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他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把过去半年中国境内发生的六起物理学家非正常死亡事件逐一做了汇报。每一起都有时间、地点、人物、死因,还有警方的初步调查报告。
他讲完之後,静待着其他代表发言。
英国代表附和:「我们这边的情况类似。三起死亡,都像是自杀。」
法国代表说:「两起,也是自杀,至少看起来是自杀。」
德国代表说:「两起,我们的法医报告很详细,没有外部伤害的痕迹,是坠楼身亡。」
日本代表站起身,沉痛的说:「六起,都是自杀,其中包括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小柴昌俊先生。」
其他几位代表汇报完之後,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美国代表身上。
美国代表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面无表情的给出了一个恐怖的数字:「过去六个月,美国境内有三十六名理论物理学家死亡。」
各国代表倒吸一口冷气。
我勒个怪怪,死那麽多?
亏他们一开始还怀疑是老美搞的鬼……真是冤枉这个着名的境外势力了。
美国代表继续说道:「其中十七人被判定为自杀,四人是类似车祸的意外身亡,余下的人则是被枪手射杀……这些枪手都有着精神病或者流浪汉背景,有些枪手还吸了毒。」
这听起来很符合美利坚国情。
张司长听完,说道:「各位,我们不是在争论死因,大家心里清楚,群体性自杀这个事情是说不通的,除非这些物理学家都是极端宗教的狂热信徒,但显而易见,物理学家绝对是距离宗教最远的一类人。因此,我们需要搞明白一件事一一为什麽是物理学家?物理学家得罪什麽人了?一个接一个的死。」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义大利代表小声说:「也许是压力太大?理论物理这几年没什麽突破,年轻人出不了头,老人看着自己一辈子的事业走到尽头,想不开,很正常。」
「正常?」美国代表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半年啊,36个人,其中还包括四名犹太科学家,他们是世界的真正权贵阶层,他们都自杀了,这正常吗?」
各国代表面面相觑。
犹太科学家都死了……这确实说不过去,当前的人类体系下,犹太科学家绝对是社会地位最为尊崇的一批人。
美国代表继续说:「我们查过这些人的背景、社交关系、经济状况,除了大多数都接触过科学边界之外,他们没有任和共同点,也看不出组织和幕後黑手的影子……我有时真希望阴谋论真实存在,比如我们美国政府是被蜥蜴人控制的,那样起码能找到一个方向去调查,可现在,嗬嗬,死了白死。」张司长:「所以我方建议,不要再拿对付寻常刑事案件的精神去调查了,大家互相对照情报,以战争的标准去调查这件事。」
美国代表昂头问:「以战争的标准?那麽,我们的战争对象是谁?」
张司长:「敌人。」
美国代表冷笑:「好极了,没有美国对付不了的敌人。」
闻言,众各国代表纷纷表示美帝万岁,言必称以美国的强大,定能将幕後黑手彻底粉碎。
罗清这一个月基本缩在自己的实验室,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把新闻推送关掉,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研究计划上。
但消息还是会传进来。
不过好在,随着各国的警惕,科学界的死亡率很快就降下来了。
杨冬倒是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罗清了,最近一次的消息是邀请罗清来参加自己与丁仪的订婚宴。罗清考虑到自己的安全,果断拒绝了。
不过罗清不知道的是,自从订完婚後,杨冬这一个月哪儿都没去,她把自己关在母亲的书房里,一直趁母亲不在,一一地翻那些旧电脑。
叶文洁的电脑很多。05年退休的时候,她从研究所带回来三旧电脑。杨冬一直没动过它们,因为她知道母亲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但现在,她管不了那麽多了。
丁仪到现在都浑浑噩噩的,从丁仪这里知道,科学边界一定不是什麽好东西,她必须要将母亲从科学边界里摘出来。
她与母亲相依为命这麽多年,绝对不能接受母亲出事。
电脑都有密码,杨冬试了母亲的生日、自己的生日,都不对。最後她试了试「红岸」的拚音,开了。硬碟里有很多文件,大部分是学术论文,还有一些观测数据,偶尔有几封邮件,杨冬额外注意到,电脑的回收站是空的。
这引起了杨冬的警惕。
不过以她对电脑的了解,她知道文件本身还在硬碟里,清空回收站本质上只是让系统删掉了文件的地址而已,标记这块数字空间可以被新数据覆盖。实际上,如果一直没有新数据覆盖的话,那麽原文件一直存在,只是电脑看不见了而已。
幸运的是,母亲确实没有往这个盘里存新东西,也没有重装系统,杨冬轻而易举地恢复了被删除的内容里面有许多邮件。
杨冬一封一封地翻,翻到第三十封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发件人:Evans
收件人:Ye
时间:2006年7月
内容:
统帅,潘寒的事,我会处理。丁仪的事,我向您道歉,这是潘寒私自行动,他没有考虑到丁仪与您女儿的特殊关系,但丁仪这个人必须除掉您不能拦我。这个人太危险了,他的宏理论对主有一定的威胁,宏聚变技术对主的危害性远超想像,如果让他继续下去,人类在宏技术上持续发展四百年,会有概率影响到主的安全。
杨冬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统帅。主。这些词是什麽意思?还有,必须要除掉丁仪是什麽意思?她继续往下翻。
第四十五封:
统帅,第二红岸基地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期待您继续引领我们,另外,如果统帅您愿意抵达第二红岸基地,我愿意将组织的一切奉献於您,包括一些特殊的秘密。
第五十二封:
统帅,我们等不及了,他们想知道,您什麽时候才能下定决心,人类这个物种,不值得拯救。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第五十三封:
统帅,因为我的疏忽,因为我太着急了,我们的所作所为已经被各国政府察党到了,抱歉,但统帅您不必担心,我会处理这个事情的,接下来我会叫停染色计划和神迹工程。
杨冬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名词她大多比较陌生,但每一个都让她觉得恐惧,她继续翻,翻到最後几封的时候,发现有一封是加密的。她试了几个密码,打不开。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加密文件,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电话,想打给丁仪,拨出去之前,她又放下了。
丁仪这段时间也不对劲。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谁都不见,偶尔出来一次,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杨冬问他怎麽了,他都不愿意回答……但这个样子和那些自杀的物理学家有什麽区别?男朋友自身难保,母亲又出现这样的状况……杨冬惊恐极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麽办,甚至不知道该找谁,她想到了陈博士,想到了江星辰,想到了罗清……最後,她给罗清发了个消息。
但罗清并没有立刻回复她,她不知道她接下来应该做什麽,她只是不断重复着那个加密文件的密码,最终……她解开了那个密码。
在密码被解开的一瞬间。
三体文明的一切,以汉字排列的形式,极富冲击力的扑面而来,宛如海啸冲踏了一切,将瘦弱的杨冬瞬间淹没。
杨冬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很久。
杨冬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她走到客厅,外面天黑了,连路灯都黑了,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一个人站在窗前,也是这样看着外面,一看就是很久。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在想父亲,但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麽幼稚。
「我得出去走走……我不能这样下去,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
残存的理智拽着她,晃晃悠悠的推开门,朝着一望无际的黑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