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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 定风波 一

    如此深的夜。

    如此浓的雾。

    四下里的喊杀声愈发的响亮。

    但位于这庄园后面的净心山上的知命楼里,却偏偏有一个女人在弹琴歌唱。

    她唱的还是陈小富所做的一首情歌。

    这与四下里的杀伐格格不入,但听在陈小富的耳朵里他却并不觉得突兀。

    他抬头望了望二楼,片刻又微微垂头,还轻轻的一叹。

    诸葛青云看向了陈小富,老眼里的神色有些复杂:

    “她终究还是来了。”

    显然诸葛青云知晓楼上的那女人是谁。

    陈小富耸了耸肩:“嗯,她终究还是来了。”

    “我其实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得要来,估计是想要看看我。”

    诸葛青云沉吟三息微微颔首:“嗯,她应该是想要看看你。”

    冷道人上前站在了陈小富的面前:“她就是想要看看你……你上去吧。”

    陈小富独自一人走入了知命楼。

    他拾级而上来到了二楼。

    歌声已住,有琴音在这夜空中回荡。

    他站在了门前,门是虚掩着的,当最后一缕琴音消散,他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里面灯火通明。

    靠窗处有一张琴。

    琴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女人的手依旧放在琴弦上却并没有再拨弄。

    她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的夜,看着窗外的雾,似乎还没有从那首《梅花三弄》的凄楚意境中醒过来。

    陈小富站在她身后五步距离,他看着那满头灰白的头发,看着那孤单的身影,心里又微微一叹。

    过了数息,那女人应该是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耸动了一下又慢慢的放下。

    她望着窗外开了口:“你来了?”

    陈小富微微颔首:“嗯,我来了。”

    女人又问:“外面的那些人……是来杀你的?”

    陈小富嘴角一翘:“有想要杀我的,也有保护我的。”

    静默了片刻,女人很是关切的说道:“哦……你杀得过么?若是杀不过,我还有一些人可以帮你杀了他们。”

    陈小富沉吟三息:“多谢长公主,我应该是能够杀得过的。”

    长公主?

    大周没有长公主。

    如此关心陈小富的长公主,天底下恐怕只有一个!

    她就是越国的长公主越婷婷!

    就在今晚,凤信候周正给大周女皇说越国那位长公主病危,她委托诸葛青云带了一封她的亲笔信,许是遗书,事关重大,诸葛青云必须亲手交给陈小富……

    这是周正确定陈小富会来知命楼与诸葛青云一见的主要原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长公主竟然就在知命楼里!

    也正因为这个长公主的悄然到来,陈小富不得不命阿奴将四百鬼影藏在这净心山上——

    他认为长公主来的不是时候。

    但诸葛青云给他的密信中却说她非得要来,她已经离开了越国的琼楼,人已在途中,若再劝她回去这多少有些不礼貌。

    再说了,看在阎王令所关系到的那么多银子的份上,你见她一面这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让陈小富动心,那就只好让她来了。

    她来了,就坐在对面,她依旧望着窗外,陈小富并不知道她生的是什么模样——

    那个多情的爹看中的女人,或者说被那个多情的爹迷住的女人,肯定是有几分姿色的。

    这位长公主能掌控越国的八方钱庄,她显然不仅仅是有几分姿色,她还有很大的本事。

    长公主听到陈小富的这个回答眉间一蹙:

    “事关生死,用‘应该’这个词就不妥当!”

    这句话显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口吻。

    并非责备,而是提醒!

    “自己的生命才是最珍贵的,绝不能将自己的安危建立在不确定的……”

    说着这话,她收回了放在琴弦上的双手,她徐徐转过了身来看向了陈小富。

    她在看见陈小富的那一刹那有些失神,似乎忘记了那句话还没有说完。

    陈小富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有些惊艳——

    倒不是说这位长公主有多美。

    算起来她也在四十岁左右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却已满头白发,这说明她操劳过度,也或者伤心过度。

    当然,李凤梧二十白头在陈小富看来那是个异类。

    这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带给陈小富第一眼的感觉是……亲切!

    二人此前从未见面,但偏偏陈小富觉得很是亲切。

    她的穿戴极为素净,就是一身灰白色的裙袄,头上就别着一根桃木簪子。

    还戴有一副银色的耳坠。

    除此之外便没有了别的装饰。

    不对!

    她的手臂上还缠着一圈黑色的布!

    她那张略显消瘦亦略显苍白的脸上仿佛写满了故事。

    那些故事在她的眉间,在她眼角的鱼尾纹里。

    她的那双说不上明亮也说不上浑浊的眼里带着欢喜,带着欣慰,亦藏着大智慧。

    这是一个精明的、工于心计的、大智若渊的女人!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却被那从未曾谋面的父亲困住了一生。

    她至今未嫁。

    她就住在那琼楼里,她手臂缠着黑布……

    在临安时候,冷道人说这位长公主以未亡人的身份在琼楼为闲亲王守孝,说要守孝三年。

    这才过了一年余。

    但她因思念成疾,冷道人说恐怕就算是王仚也无法医治。

    那是心病。

    看上去她的面色略显蜡黄确实有几分病态。

    “咳咳咳咳……”

    就在二人第一次见面彼此对视的时候,长公主越婷婷捂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她从袖袋中取出了一方手帕,捂着嘴不停的咳着。

    咳红了脸,咳弯了腰。

    陈小富连忙走了过去站在了她的身旁,他伸手轻轻的给她捶着背。

    就这样过了足足十息,她的咳嗽总算停了下来。

    她双手杵着双膝徐徐坐直了身子,脸上漾起了一抹微笑。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看了看那手帕,不着痕迹的将那手帕又揣入了袖袋中,可这一举动并没有瞒过陈小富的眼。

    他看见了那手帕上有殷红的血迹!

    “我没事了,就是到了这冬天咳嗽的老毛病会犯,来这里之前王仚给我看过。”

    “开了一副药。”

    “药在那处茶炉旁,熬药的罐子我也一并带来了……去帮我熬一碗药。”

    陈小富没有迟疑,他说了一个字:

    “好!”

    他走到了茶台前,吹燃了火折子点燃了茶炉,将药罐子放在了茶炉上,将另一个壶中的水到了进去。

    长公主徐徐其实来到了他的对面坐下。

    她就这么看着陈小富:

    “我不是你的亲娘,但你要叫我一声……姨!”

    “我本来是想要等你来琼楼的,但看起来你很忙,而我、我恐怕也难等你太长的时间,所以我还是决定来一趟。”

    “本来想着将你父亲的遗骨取出来带回来给你,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我觉得他在琼楼住得挺好,就让他住在那吧。”

    长公主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烛火上。

    她的眼有些失神。

    过了三息,她忽的又抬眼看向了陈小富:

    “听说这蓟城风波正起,事关帝位,这可是天大的事……你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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