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晴画的声音闷闷的,从顾长歌的胸口传来,瓮声瓮气的,还带着一丝哭腔。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那种怕,不是怕自己会死,而是怕顾长歌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她不认识、不熟悉、甚至感到陌生的人。
刚才那一瞬间的顾长歌。
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那种冰冷如霜的气息,那些黑色的触手,那些吞噬生命的佛光。
那不是她认识的长歌神子。
她认识的长歌神子,是温柔的,是冷静的,是从容不迫的。
哪怕面对再强的敌人,哪怕身处再危险的境地,都能保持那份从容。
而不是那种……邪魅。
顾长歌抬手,轻轻拍了拍沐晴画的后背。
“没事了。”
沐晴画的颤抖,在他手掌的轻拍下,一点一点地平息了。
“嗯!”
凤清儿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顾长歌,眼中满是好奇。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右翼上的伤口虽然被顾长歌的阴阳仙云治好了,但凤翼的恢复需要时间,现在还隐隐作痛。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此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朵黑色莲花。
“顾公子,你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我感觉,你方才都不像你了。”
她歪着头,紫红色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顾长歌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她就是这么个人,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从不藏着掖着。
“一点小小的意外。”
顾长歌回得也很轻描淡写,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小小的意外?!”
凤清儿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你管那叫小小的意外?一炷香之内杀了五十多个天仙、金仙,还搞出一朵我从来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的黑色莲花,你管这叫小小的意外?!”
顾长歌看着她,目光平静。
“不然呢?大大的意外?”
凤清儿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别过头去。
“切,不想说就不说,谁稀罕。”
但她眼角的余光还是偷偷地瞟着顾长歌,显然还是很好奇。
顾长歌看着如此可爱的凤清儿,不禁想到了师尊凤天圣尊也曾经假扮女儿来逗弄他的场景。
一时间,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泛起几分怀念。
也不知道师尊现在如何了?
到底在哪一方域界呢?
凤清儿能察觉到顾长歌的异样,金蝉子这样的佛门高僧自然也不例外。
佛门弟子最擅长的就是观人。
他们修的不仅是佛法和戒律,更是人心。
一个人是真慈悲还是假慈悲,是真淡定还是强装淡定,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果然,凤清儿刚关心完,顾不上擦掉嘴边金色血液的金蝉子就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那是佛门最高规格的礼敬,通常只在面对佛祖或者恩师时才用。
对一个外人行如此大礼,金蝉子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毕竟顾长歌不仅救了他,还救了师弟迦叶。
“顾施主,多谢救命之恩!你现在可曾有何不适?或者有见到何种异象?”
他的声音温和而郑重。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的内心。
那是一种……敬畏。
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对超出自己认知外的东西的敬畏。
对那朵黑莲背后所代表的古老传说的敬畏。
顾长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金蝉子在问什么。
金蝉子不是在问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而是在问他那朵黑色莲花的玄机。
“末法之时,有黑莲降世。非佛非法,非空非色,破一切执,立一切法。见之者得度,违之者永堕。”
那段佛偈,顾长歌牢记在心。
对于金蝉子三人的舍命护持,顾长歌虽然有好感,但也不可能和盘托出。
这不是他不感恩,不是他不信任。
而是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是怕他们泄密,而是怕牵连他们。
毕竟他也知道这些佛门的人虽然是打着保护自己的旗号,但多半会因为自己眉间这朵黑色莲花带来的谶语而有所行动。
金蝉子不是一个人。
他是佛祖的亲传大弟子,是佛门中最杰出的弟子之一。
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佛门的立场和态度。
他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都会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佛门的高层。
那些佛门高层的老家伙们,他们会怎么看待这朵黑莲?
会把它当成祥瑞?还是当成妖邪?
顾长歌不知道。
但万一摇来阿弥陀佛这样的仙帝级别的人物把自己灭了,恐怕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不可能总有罗刹魔帝这样的人物随时来保护自己。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不说。
“我也不知道。”
顾长歌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因为解释起来太复杂了,而且很多东西他自己也还没弄明白。
黑暗帝经到底是什么力量?
黑色自我从何而来?
黑莲佛印与佛门所说的“末法黑莲”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问过自己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金蝉子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再问什么。
但顾长歌已经还了一礼。
他双手抱拳,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既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流露出想要进一步交流的意愿。
金蝉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懂了顾长歌不想谈这件事。
至少,不想跟他谈。
所以金蝉子很是识趣地闭上嘴,退后一步,双手合十,不再追问。
人家好歹救了师弟迦叶,还救了自己性命,不妨暂且记下这份疑惑,日后再探其真意。
顾长歌转头看向站在白玉柱旁边的曹国龙。
曹国龙拄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拐杖,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看起来一副行将就木、随时可能咽气的样子。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顾长歌身上,从未离开。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曹国龙就已经知道顾长歌经历了什么。
顾长歌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曹国龙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小子,你体内的那个东西……”
顾长歌再次点头。
曹国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那口气呼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憋了五千万年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