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驾驶员,也懂点修车技术,一眼就看出是刹车失灵了——那时候公交车车头冒着烟,刹车油管的油顺着车头往下滴,就知道是油管爆了。
那时候根本没多想表彰大会,也没多想自己的荣誉。
第一反应就是‘坏了,要出大事’,万一公交车再顺着坡滑下去,前面就是菜市场,人多眼杂,后果不堪设想。
我当时就喊着‘大家往后退,别靠近’,想着赶紧过去修刹车,别让公交车再滑下去,伤更多人。
我妻子宁诗华是外科医生,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当时就扶着肚子皱起了眉,我以为她不舒服。
想让她在旁边歇着,可她却拉着我的胳膊说‘中河,我能帮上忙,伤员等着救命’,我们没来得及犹豫,就一起冲上去了。”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感动了,就不信你们不感动。
在没有收到后世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资讯时,现在的人还是很单纯的。
张磊拿着相机,适时地按下快门,拍下易中河神情真挚的模样。
随后往前凑了凑,追问着细节:“易中河同志,您能再具体说说吗?
比如您修刹车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当时围观的人多,有没有人帮您搭把手?
还有,您修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过公交车突然滑动,伤到您自己或者旁边的人?”
易中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缓缓说道:“困难肯定是有的,刹车油管爆了,接口处堵着油污,扳手拧的时候特别费劲,我手上沾的全是油污,滑得握不住工具,只能用袖子擦一擦,再接着拧。
还有刹车片,磨损得特别厉害,上面还卡着碎玻璃,我得一点点把碎渣挑出来,再临时固定好。”
他顿了顿,想起当时的场景,又补充道,“不过也有好心人帮忙,有个路过的工人师傅,看到我在修刹车。
主动过来帮我递工具、扶着车头,还有几个年轻人,帮着维持围观的秩序,不让大家往前挤。
担心肯定是有的,我修的时候,一直用脚踩着车轮,生怕公交车突然滑动,每次拧扳手都得格外小心,眼睛一直盯着刹车油管,不敢有半点分心。
但我没想着先去参加表彰大会,荣誉再好,也比不上一条条人命啊。
当时我就想着,赶紧把刹车修好,排除隐患,这样就能避免更多人受伤,至于表彰,错过了就错过了,以后再努力就好,可伤员的救治,耽误一秒都不行。”
易中河这会觉得自己都不能叫易中河了,都得叫易圣人才行。
不过记者和领导还就吃这一套,总不能说,我修车的时候,嘁哩喀喳的就摆平了,这还怎么体现他战胜困难呢。
林文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又问道:“我们还听说,您的妻子宁诗华同志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却依旧强忍腹痛,给伤员处理伤口。
当时您看到她不舒服,有没有劝过她停下来休息?
她有没有退缩过?”
提到宁诗华,易中河的语气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满是心疼,却也带着骄傲:“劝过,我当时急坏了!
你说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身子本就沉,现场又乱,到处都是碎玻璃和血迹,万一被挤到、被玻璃划到,或者累着,我怎么对得起她和孩子?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旁边的台阶上坐着等,别逞强,可她却挣开我的手,说‘中河,我是外科医生,救死扶伤是本分,那些伤员躺在地上等着救命,我不能不管’。”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宁诗华,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当时那位老太太额头流血不止,躺在地上直哼哼,诗华蹲下身的时候,肚子顶得难受。
只能微微侧着身子,一手护着肚子,一手用纱布按住老太太的伤口止血。
还有那个小姑娘,腿被玻璃划了一道大口子,吓得直哭,诗华一边轻声安慰,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上的碎玻璃,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孩子。
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小腹一直不舒服,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都湿了,双腿都站不稳,好几次差点蹲不住,我劝她歇一分钟。
她都摇头说‘再等等,还有一个伤员’,直到医院的人来了,把所有伤员都抬上车,她才肯靠着我歇一歇。
说实话,我既心疼她,又佩服她,这份荣誉,有她的一半,甚至比我的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