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劲儿撑着爹,让爹不能倒,不能死。倒了,城就丢了。死了,兄弟们就白死了。”
他喝了口茶。
“可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苏琦看着他。
“爹……”
苏有孝摆摆手。
“不是怕死。是不想再看着人死了。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太多人。那些兄弟,那些同袍,那些跟爹一起拼过命的,一个一个都没了。爹累了。不想再看了。”
他看着苏琦。
“你懂吗?”
苏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爹,儿子懂了。”
苏有孝笑了。
“懂就好。”
他站起身,拍拍苏琦的肩。
“好好练。替爹去打仗。替爹去拼命。替爹去看那些敌人,是怎么倒下的。”
苏琦站起来,重重点头。
“儿子记住了。”
那天晚上,苏琦回到太子宫卫的营地,一夜没睡。
他想起爹说的话。
“替爹去打仗。替爹去拼命。”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缺。
“王缺,我要加练。”
王缺看着他。
“加练?”
苏琦点点头。
“对。加练。马术,刀法,火枪,阵型,什么都要练。练到最好。”
王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
从那以后,苏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马术,练到太阳出来。白天跟着大家一起练刀法、火枪、阵型。晚上别人歇了,他还一个人在练,练到深夜。
王缺有时候陪他,有时候不陪,但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大王庄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练的。
练到满身是汗,练到手脚发软,练到躺在地上起不来。
为什么?
因为想活着。
因为想打赢。
因为不想死。
他站在那儿,看着苏琦挥汗如雨的身影,忽然笑了。
这小子,长大了。
秦夜听说苏琦的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那天他在乾清宫批奏章,王缺来汇报太子宫卫的情况。
说到最后,王缺提了一句。
“陛下,苏琦最近练得狠。”
秦夜抬起头。
“练得狠?”
王缺点点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到深夜才歇。马术、刀法、火枪,样样都练。比谁都狠。”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为什么?”
王缺说:“臣问过他。他说,他爹让他替他打仗,替他拼命。他不能给他爹丢脸。”
秦夜没说话。
他想起苏有孝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看透世事的平静。
他也想起苏琦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年轻,有冲劲儿,有想证明自己的急切。
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两张脸,放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从拼命,到不想拼命,再到让儿子替自己拼命。
这就是当爹的。
“让他练。”秦夜说,“练好了,朕有用。”
王缺应了一声,退下了。
秦夜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好,照得院子里的花更艳了。
他想起苏有孝说过的那句话。
“臣老了。不是胳膊腿老了,是心老了。”
心老了。
可他的儿子,心还年轻着。
年轻,就是本钱。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
北边的消息,隔三差五地传来。
白骑还在往南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秦夜每天都要看那些消息,每天都要问陆炳,有没有新情况。
陆炳每次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白骑又近了五十里。”
“陛下,白骑的前锋,已经到边境了。”
“陛下,白骑的大队人马,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
秦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已经在盘算。
十万白骑。
北境只有十二万人。
这一仗,不好打。
可他必须打。
不打,草原就丢了。草原丢了,北境就悬了。北境悬了,京城就危险了。
他不能退。
这天晚上,他把林相、苏骁、苏陌、陆炳,还有金吾凤,都叫到乾清宫。
几个人站在殿下,等着他开口。
秦夜看着他们。
“白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人点点头。
秦夜说:“十万白骑,再有十天,就要进草原了。北境只有十二万人。这一仗,怎么打?”
苏骁先开口。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得增兵。十二万对十万,不够。至少再加五万。”
苏陌说:“加五万,一年就是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户部拿不出来。”
苏骁说:“拿不出来也得拿。打输了,银子留着也没用。”
苏陌不说话了。
林相说:“陛下,臣有个想法。”
秦夜看着他。
“说。”
林相说:“加兵是要加的。但不能只加兵。还得加火器。火器局那边,这几个月造了多少?”
秦夜看向金吾凤。
金吾凤说:“回陛下,火器局这三个月,造了火枪五千支,火炮两百门,火药十万斤。都送到北境去了。”
林相点点头。
“好。有了这些火器,咱们的兵,一个能顶两个。十二万人,加上火器,能顶二十万。”
他顿了顿。
“但光有火器不行。得有人会指挥,会打仗。臣听说,镇国公最近在太子宫卫教课?”
秦夜点点头。
“对。苏有孝在教那些年轻人。”
林相说:“陛下,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秦夜说:“说。”
林相说:“让镇国公去北境。”
殿里静了一瞬。
苏骁第一个开口。
“林相,镇国公他……”
林相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镇国公老了,心老了,不想打仗了。但打仗不光靠拼命,还得靠脑子。”
“镇国公打了一辈子仗,比谁都懂怎么打。让他去,不是让他拼命,是让他指挥,让他出主意。”
“他在后头坐着,动动嘴皮子,就能顶十万兵。”
秦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相。
“林相,你知不知道,你这话,是在让一个老人去拼命?”
林相说:“臣知道。但臣更知道,白骑来了,京城要是丢了,所有人都得拼命。”
“镇国公在京城待着,也是待着,去北境待着,也是待着,可他去北境待着,能救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