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沈云衣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已经不再那么防备了。她在床边坐下,抱着膝盖,低声问:“陛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藏在这里,是在替济世堂保管一样东西。”秦夜说,“一样济世堂用十几年的时间搜集来的,足以扳倒那些人的罪证。”
沈云衣的脸色又变了。
“朕不是来逼你交出来的。朕是来告诉你,你可以把它们交给朕了。因为朕现在比你更想扳倒那些人。”
沈云衣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那堆陶罐前,把最里面的一个罐子挪开,露出藏在罐子下面的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搬开地砖,从底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放在桌子上。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册,和几封信。
“这些是济世堂在山南各堂口记录的账目,记录了各地官员收受的贿赂、霸占的田产、害死的人命。”
“每一个案子都有具名证人,每一笔银子都有具体数目。”沈云衣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这是我爹临死前交给我保管的。他说,这些东西比沈家的命还重要。”
秦夜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一行一行地记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着沈云衣。“你跟朕回京。”
沈云衣摇了摇头。“我不回去。”
“为什么?”
“陛下需要一个人继续留在外面。济世堂的线,不能全断了。”沈云衣说,“我在这里,能帮陛下联络山南各地散落的济世堂旧部。没有我,那些人就是一盘散沙,陛下拿不到他们的证词。”
秦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女子身上,有一股比许多大臣都硬的气。
“你不怕?”
沈云衣咬了咬嘴唇。“怕。可我爹说过,沈家欠这个天下的债,不是用银子就能还清的。”
“济世堂做的事,沈家本应该参与却没有参与。现在我爹死了,沈家没了,我来替他做。”
秦夜站起来,把那半块玉佩留在桌上,把油布包裹夹在腋下。
“这半块玉留给你。朕的奶娘走了,但朕还在这里。你在外面替朕做这件事,朕在朝堂上也替你做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柴扉,暮色像水一样涌进来,
“朕跟你保证,扳倒那些人之后,沈家的田产,会还给沈家的人。”
柴扉在身后合上。
秦夜站在村路上,看着四周的山影在暮色中慢慢变浓变深。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他走出石隐村,走上来时的山路。护卫们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没有问。
走到村口那根旗杆下的时候,秦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云衣的石屋隐在夜色中,只露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回京的路上,秦夜一直在翻看沈云衣交给他的那些账册。
他把每一页都仔细看了。
这些账册记录的内容远比宋知远那本册子详细得多——时间、地点、人物、数额、见证人,一项一项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有些页面上还贴着按了手印的证词,有些夹着从原账本上撕下来的纸页。
这些东西在潮湿的地砖下藏了这么久,纸质已经有些发霉了,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这里面记录了三十多桩大案,涉及的地方官员不下五十人。
每一桩案子都足够把一个人送上断头台。
可如果把这些案子全部捅出来,半个朝廷都要塌。
秦夜把账册合上,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这些人不是孤立的个案。他们是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从上到下,从京城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从盐政到漕运,每一个关键环节上都有他们的人。
动一个人,其他人会迅速切断联系,藏匿证据,销毁账目。
这也正是为什么先帝爷动不了他们的原因。
要想铲除这张网,不能只靠一刀一刀地砍。得用一张更大的网,把他们全部罩住,然后一网打尽。
而那张更大的网,他已经开始织了。
沈云衣在山南替他联络济世堂的旧部。冯子安在扬州握住了马从周留下的案底。
顾慎之在江南继续做他该做的事。陆炳的锦衣卫在各地盯梢。
张晗的都察院在明面上清查积案。林相在内阁里替他稳定朝局。
而他自己,坐在马车上,正在回京的路上。
这些线都握在他手里。他要等一个时机,等所有的线都收紧到同一个点上,然后用力一扯。
那个店被收买的小管事看到的信——“南边的事进行得如何”。
这个“南边”,现在看来指的不仅仅是隋国。很有可能指的是一整个更大的布局,范围覆盖了山南、江南,甚至更往南的蛮荒地带。
回到京城的那天傍晚,秦夜刚从侧门进入乾清宫,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陆炳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陛下,周延儒动了。”陆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今天下午,他派了一个心腹出城,往西边去了。臣派人跟着,发现那个心腹进了城西的一座道观。”
秦夜解开披风的手停住了。“道观?”
“是。那座道观叫白云观,在城西的巷子深处,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
“那个心腹进去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看上去像是去上香的。”
“可臣注意到,他进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秦夜把披风扔给马公公,走到案前坐下。“观里查了没有?”
“臣的人没有进去,怕打草惊蛇。不过他们一直盯着观门,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出来。”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白云观。城西。
周延儒刚接到马从周的死讯,就立刻派人去了一座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