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的春雨,下得格外执拗,像要把草堂乡的泥土泡透。计生办的窗玻璃蒙着层水汽,我趴在桌上整理迎检资料,指尖划过《人口计划执行表》,每一个数字都像块沉甸甸的石头。老覃在旁边用抹布擦药具柜,樟脑丸的气味混着窗外的湿土味,往鼻孔里钻。
"村上捎信说,县上检查组进村了。"老文掀开门帘进来,裤脚沾着泥,"说是直接去了三村。"我抓起雨衣往身上套,摩托车钥匙在掌心攥得发烫。大公路上的雨水汇成小溪,摩托车轮碾过水面,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快到三村路口时,撞见辆绿色吉普,车身上"计划生育检查"的红漆在雨里格外扎眼——是县协会的老向校长,他正举着伞往路边望。
"姚主任,来得正好。"老向校长握着我的手,掌心温热,"带我们去村服务室看看。"他头发花白,眼镜片上沾着雨珠,却掩不住眼里的光。服务室的药架刚擦过,避孕药具摆得像列队的士兵,老向校长指着《节育措施落实台账》笑:"比去年规范多了。"我们在屋檐下等其余检查人员,雨声哗哗的,倒把远处的鸡鸣衬得格外清。
检查完村上往场镇返时,日头已过晌午。乡食堂的腊肉炖萝卜在锅里咕嘟冒泡,老向校长扒着米饭说:"入户数据得跟报表对牢,差一个都不行。"话音刚落,负责入户的小吴就闯进来,手里的调查表在雨里淋得发皱:"张广地家漏报了个刚出生的娃!"我捏着那张表,指节泛白——这户是四村的,专干上周汇报时明明说"无新生人口"。老覃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衣角,眼里的担忧像团雾。
下午检查软件资料时,老向校长果然翻到了张广地的名字。"报表上没有啊。"他指尖在纸上敲了敲,眼镜滑到鼻尖。我赶紧解释:"是专干漏报,我们马上补。"老向校长没再追问,可同行的统计股长已经掏出了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多数人去旅舍休息时,我陪着老向校长往草堂中学走。他说要找老部下——现任校长,两人都是铁钉中学的老同事。校门口的梧桐树叶被雨打得发亮,校长正站在石阶上张望,见了老向校长,快步迎上来,两手握在一起晃了又晃:"向校长!可把你盼来了!"两人站在雨里聊起当年的学生,老向校长指着我说:"这姚主任,当年也是咱们铁钉的好苗子。"校长留我们吃饭,酒瓶都摆上了桌,我却惦记着办公室的资料,只好笑着推辞:"下次一定陪您喝两杯。"
回乡上请领导陪检查组吃饭,倪书记的办公室关着门,史乡长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声响格外闷。"不去。"他往柴堆上啐了口,"去年一票否决的事,我还记着呢。"我站在雨里,看着他汗湿的后背,忽然觉得这雨不仅打湿了衣服,还浇凉了心。
晚上在旅舍陪老向校长聊天,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他问起铁钉中学的老槐树还在不在,又问我对今后的打算。"想把计生工作抓实。"我搓着手说,"让草堂乡摘了后进的帽子。"老向校长点点头,往我碗里添了勺咸菜:"基层工作难,但守住原则,总会有亮堂的那天。"
次日雨转晴,阳光透过云层,在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我正啃着馒头整理漏报的资料,老幺的破面包突突地停在计生办门口,朱玲抱着孩子,弟媳牵着平儿,一个个从车上跳下来,鞋上沾着的泥在台阶上印出串小脚印。"哥,我们来看看你。"老幺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我赶紧去食堂加了两个菜,腊肉炒蒜苗刚端上桌,检查组的人就来告辞,老向校长拍着我的肩膀:"好好干,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送走客人,朱玲往我碗里夹肉:"乡上又拖工资了?妈问起好几次。"我扒着米饭没说话,存折里只剩几十块,早上取了15元给平儿当回马伏山的船费,他攥着钱,小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小叔,我帮爷爷劈柴。"看着他蹦蹦跳跳上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区上通知去市上培训的电话来得突然,我正愁活动经费,老文却带来个消息:"区上换人参训了。"我摸着发烫的耳朵,忽然松了口气,倒像捡了个便宜。晚上开周前会,史乡长讲税费清收讲得唾沫横飞,我却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肚子饿得咕咕叫。回宿舍泡了袋VC冲剂,就着花生喝,甜味里带着点涩,这大概就是单身汉的日子——凑活,却也熬得过去。
计生工作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杜姑娘请吃的午饭还没消化,区上的紧急会就来了,说是市上要查半年工作。"刚应付完县上,市上又来。"老覃蹲在炉边抽烟,烟锅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四村最让人不放心。"我拽着专干老向往四村赶,摩托车在山道上颠得人骨头疼,老向说:"服务室的资料我连夜补,保准齐整。"
四村的服务室在学校旧教室里,墙皮掉了大半,老向的媳妇正踩着凳子糊报纸:"姚主任放心,下午就收拾利索。"中午在向家吃饭,老木屋的墙壁被炊烟熏得漆黑,灶台上的铝锅冒着热气。他媳妇端上腊肉炒笋、凉拌折耳根,还有碗酸萝卜老鸭汤,味道竟比乡食堂的还香。"她以前在乡上饭店帮过厨。"老向挠着头笑,我望着碗里油亮亮的腊肉,忽然觉得这农家乐的滋味,比任何宴席都实在。
下午拉网式排查人口,挨家挨户敲门。到廖家时,老汉正蹲在门槛上编竹筐,听说可以办照顾生育,眼睛一亮:"我家老二媳妇符合条件?"我掏出政策宣传单,指着"独女户可再生育"那条说:"得先申请,县上批了才行。"老汉赶紧往屋里喊:"快烧水!给姚主任泡茶!"
没承想,我们傍晚走过的那个院子,半夜就出了凶杀案。听说两家为宅基地动了刀子,血溅得院坝里都是。派出所的警车鸣着笛往山里开时,我正对着报表发呆,老覃进来关窗:"造孽啊,多大的仇至于动刀子。"窗外的月光惨白,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倒让人心里发毛。
区上的农经会开得冗长,讲土地承包、讲税费改革,我却记住了"严禁截留专项资金"这条。回乡上就拉着老覃去二村,村文书的账本记得潦草,"计生款支出"那页糊着块胶布,揭开一看,赫然写着"截留九千元"。"这钱去哪了?"老覃拍着桌子,文书脸都白了:"给村小学修房顶了......"区上的业务会上果然提到,不少乡村截留计生经费,我捏着笔记本的手微微发颤——原来这不是个案。
去县局办照顾生育手续,朱玲抱着孩子在门口等:"妈让你回马伏山看看。"刚进门喝了口热茶,乡上的电话就来了:"市上检查开始了!"只好蹭老幺的破面包回草堂,车在半路又熄了火,我们推着车走了二里地,手心磨出了泡。
三村的文书突然外出打工,计生报表没人管。我硬着头皮去找老支书老张,他正蹲在晒谷场编草绳,见了我就笑:"又来给我派活?"我说明来意,他扔掉草绳:"谁让我是党员呢。"这老支书虽年过六旬,做起事来却不含糊,当晚就把报表理得清清楚楚,钢笔字写得比年轻人还周正。
集中办理照顾生育那几天,广播站的牟姑娘帮了大忙,每天早晚播报政策,声音甜得像山泉水。我和老覃请她吃饭,在乡食堂点了酸菜鱼,牟姑娘抿着嘴笑:"以后有稿子尽管找我。"看着她往广播稿上画重点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计生工作,就该这样——部门搭台,大家唱戏,才唱得热闹。
市上检查没抽到草堂乡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清流学校接朱玲和孩子。"躲过了?"她抱着孩子问,眼里的担忧松了些。我们回马伏山时,夕阳正往山坳里沉,父母站在院坝里张望,大嫂端着刚蒸好的红薯出来,热气腾腾的。平儿抢着给我递红薯,烫得两手直搓,一家人坐在门槛上聊天,从庄稼说到孩子,从村里的新鲜事说到计生办的难处,直到丑时过,田塝上的蛙声稀疏了。停电后点上没有灯,等煤油灯盏里的油见了底,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屋休息。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与夜莺闹春,忽然觉得这四月下旬的日子,像场过山车——有迎检的紧张,有发现问题的窝火,有躲过检查的庆幸,更有家的暖。老向校长说的"亮堂那天",或许还远,但只要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就像马伏山的春播,撒下的种子总得经风雨,才能盼到秋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