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劳动节这天,阳光把汉城的天空洗得透亮。我站在竹林边伸了个懒腰,看雨后的春笋裹着湿漉漉的泥,正使劲往高里蹿,竹节处泛着嫩黄的光,像憋着股子不肯停歇的劲儿。自改行做计生工作,这还是头一回能完整地过个节,能把亲人聚在一块儿。
“食可无肉,居不可无竹。”老幺扛着折叠桌穿过竹影,裤脚沾着果园的草屑,“哥,你这屋子选得好,城里有竹,稀罕!”我们搬来这竹林环绕的独家别院才四个月,青砖墙上爬着藤蔓,竹荫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风过处,竹叶哗啦啦响,倒比城里的喧嚣好听。
大舅哥一家来得早,大嫂子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从自家菜园里采摘的莴笋等青菜。“朱玲呢?”她往厨房探探头,朱玲正系着围裙炖鸡汤,砂锅里的香气顺着窗缝钻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邻居的孩子们在竹林里疯跑,小侄女的红头绳缠在了竹枝上,我踮脚去解,指尖碰着带露的竹叶,凉丝丝的舒服。
开席时,大圆桌摆在竹荫最浓的地方,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菜盘里跳着碎金似的光。腊肉炒笋子是老幺从果园带来的,新挖的春笋嫩得能掐出水;新榨菜带着马伏山的土味,是平儿特意从老家捎的;朱玲炖的鸡汤浮着层黄油,筷子一挑,能看见嫩白的鸡丝。
“尝尝我这米酒。”大舅哥往我碗里倒,酒液黄澄澄的,“去年秋收时酿的,放了半年了。”我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米香,顺着喉咙往下滑。老幺拍着桌子说老三果园的柑橘挂果了,“年底保证让你们有水果吃”;大舅哥叹着气说入户的公路还没修通,“拉肥料还得靠人背”;朱玲插话说学校的槐花开了,“明天带你去看”。
酒过三巡,老幺掏出扑克牌:“来,斗地主!”牌桌一摆,男人们围了上去,洗牌声、吆喝声混着竹叶的轻响,倒有了几分过节的热闹。我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儿坐在竹椅上,她小手抓着我的钢笔,在计生文件的空白处乱涂。阳光照在文件上,“节育措施落实率”几个字被晒得发烫,我却没心思看,只看女儿的口水滴在纸页上,洇出个小小的圆。
“爸,抱!”女儿伸着胳膊要去追哥哥姐姐,我把她架在肩头,竹枝在头顶轻轻扫过。她咯咯地笑,小手揪着我的头发,我忽然觉得,这比任何报表都让人踏实。
客人没有说走,晚餐接着在竹荫下吃。暮色漫上来时,竹影被拉得老长,大舅哥拿着手电,暗淡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暖的。“城里就是好。”大嫂子望着远处的路灯,“夜里也亮堂。
送他们走时,女儿已经趴在我肩头睡着了。我抱着她去逛夜市。街道扫得干干净净,卖气球的小贩推着车穿梭,红的绿的气球在竹影里飘,像一串会飞的果子。冰糖葫芦的甜香裹着晚风钻过来,我摸出兜里的一块钱,给女儿买了个棉花糖,白花花的像朵云。
“看,那是龙灯!”朱玲拽着我的袖子,远处传来锣鼓声,舞龙的队伍举着彩灯过来,龙身一扭,竹影里的光也跟着晃。女儿被惊醒了,揉着眼睛拍手,小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着喝彩。
周日的雨来得突然,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我送朱玲去清流学校,校园里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瓣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香气浓得化不开。“今天有卡拉OK比赛。”朱玲理了理我的衣领,“晚上来看看?”
傍晚我抱着女儿去学校,雨已经停了,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比赛场地在一位老师开的私人夜总会,其实就是间大房间,装饰简单,墙上贴满了歌星海报,彩灯转得人眼花。“老校友来啦!”店老板笑着递烟,“朱玲准备了《五月的鲜花》,保管好听。”
老师们轮番上场,教英语的丁老师唱《我的中国心》,跑调跑到天边,底下却掌声雷动;教语文的罗老师念诗似的唱《涛声依旧》,眼镜滑到鼻尖上还浑然不觉。轮到朱玲时,她攥着话筒的手微微发颤,前奏一响,她的声音慢慢铺开,像浸了蜜的槐花,甜得人心头发软。
“一等奖!”评委亮牌时,女儿拍着小手尖叫,我赶紧捂住她的嘴,眼里却热烘烘的。朱玲捧着五十元奖金下来,脸红红的像朵桃花:“给娃买奶粉。”
回到宿舍时,远远就听见哭声,细细一听,竟像是女儿的。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保姆正抱着她哄,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眼泪把衣领都打湿了。“看见我们回来就不哭了。”保姆笑着让开,女儿伸着胳膊扑过来,小脑袋在我怀里蹭来蹭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朱玲赶紧去冲奶粉,我抱着女儿坐在床边,看她小口小口地嘬,心里那点因获奖而起的欢喜,忽然就沉甸甸的——原来孩子的眼泪,比任何掌声都让人牵肠。
五一假期转眼就没了。五月的第一个周一,雨下得瓢泼似的,屋檐下的水帘子哗哗响。月报例会本该上午开,可看着窗外的雨,我实在不放心抱着女儿赶路,只好给老覃打电话:“哥,麻烦你主持下,我午后到。”
赶到草堂乡时,雨还没停。计生办的屋檐下挤满了避雨的麻雀,老覃正往炉子里添煤,见我进来,递过一杯热茶:“专干们刚走,报表都齐了。”桌上的月报册码得整整齐齐,“人口出生率”“手术落实数”都用红笔标了重点,老文在旁边说:“史乡长来看过了,没挑出啥错。”我翻着报表,心里暖烘烘的——这俩老伙计,真是没话说。
下午的乡办公会开得热热闹闹,各村的进度表贴在黑板上,文副书记那组的红五角星最多。“清收税费第一名!”倪书记拍着桌子笑,“姚主任,你们组也沾光了!”我愣了愣,才想起自己跟着文副书记去一村收过税,没想到还能得个口头表扬。这是我到草堂乡以来,头回被乡领导当众夸,脸上有点发烫,心里却像揣了块暖炉。
散会后,国土的杜姑娘拽了拽我的袖子:“没吃晚饭吧?牟姑娘有请。”我跟着她往街后走,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带着点凉。牟姑娘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饭菜香,堂屋的灯亮堂堂的,除了牟姑娘,还有个的年轻小伙小张,来草堂工作不久,学的是摄像摄影专业,稀缺人才。
“这是小张,县广播站的。”牟姑娘笑着介绍,“听说你爱写东西,特意来认识下。”小张赶紧起身递烟,脸有点红:“常听牟姐说姚主任文笔好。”我摆摆手,心里却明白——牟姑娘是好意,想给我搭个桥,在基层混,多个人脉总是好的。
菜是家常菜,腊肉炒榨菜、西红柿鸡蛋和青椒炒肉丝,牟姑娘还拿了瓶老白干。小张话不多,说话总是红脸。杜姑娘喜欢说村上的新鲜事;牟姑娘问起计生宣传稿的事,“下周想播几篇”。我喝着酒,听着他们说,窗外的雨不知啥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酒瓶上镀了层银。
回宿舍的路上,春风轻抚发际。我忽然觉得,这五月的雨里,藏着比报表更重要的东西:老覃递来的热茶,朱玲获奖的笑脸,女儿挂着泪珠的睫毛,还有此刻晚风里的饭菜香。这些零零碎碎的暖,就像马伏山的春笋,在看不见的地方使劲扎根,总有一天,能撑起片像样的天地。
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个暖黄的圈,我踩着水洼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
五四青年节,本该是洋溢着朝气的日子,可手头堆积的月报表还等着最终审核,半点耽搁不得,连坐下来吃一口热乎早点的功夫都没有,一进办公室就埋首在密密麻麻的数据里,笔尖在报表上圈圈画画,反复核对每一项收支、每一笔业务明细,生怕出半分差错。
上午的时间在枯燥又严谨的审核中飞快流逝,刚把报表整理妥当,便接到通知要赶往区办开会。会议主题围绕着严格经费管理与年度业务考核。江主任在台上的讲话句句务实,字字都关乎乡里后续的工作规范。我坐在会场里,凝神听着各项要求,不停记录重点,心里默默盘算着回去后如何落实乡里的相关工作,如何把经费管控、业务考核的细则梳理清楚,压实到每一项具体事务中。整场会议节奏紧凑,结束时已是傍晚,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我便径直去了政府食堂,简单吃了顿晚饭,填饱了折腾了一天的肚子。
走出食堂时,恰逢史乡长迎面走来,他笑着邀我一同出去转路散心。我心里其实揣着一桩心事,前几日因工作经费安排上的分歧,我和史乡长闹了些不愉快,心里一直憋着歉意,本想着趁着独处的机会,好好跟他道个歉,化解彼此间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