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宴在江南大营坐镇多年,威望极高,在提名继任者方面,他的话语权相当重要。
外面的人暂且不说,至少江南大营内部,没有听说有谁,敢在孙文宴手下争当刺头。
下衙后,段晓棠没有直接回家,反而转道去了徐家,陪着吃了一顿减脂餐。
大鱼大肉吃多了,偶尔吃些清淡的,清清肠胃。
饭后,三人在小池塘边散步消食,闲谈间,说起江南好风景。
白秀然忽而问道:“晓棠,你怎么突然提及江南?”
段晓棠打个哈哈,“随便说说而已。”
徐昭然微微一笑,“大约是受了荣国公还朝的影响。”
段晓棠打探,“徐大,你在宫中,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哪方面?”
段晓棠直言,“谁对荣国公屁股下的位置有兴趣?”
徐昭然沉吟片刻,“我倒是听说,云大将军忽忆少年事,时不时寻荣国公叙旧,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段晓棠脑子转了好几圈,才确信徐昭然说的是云修伟。
这位大将军,实在太没有存在感了。
除了他在监门卫任职之外,更因为他是靠荣宠上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
每次盘点南衙的猛人大将军,都会有意无意地将他落下。
他和孙文宴年轻时,都在吴杲座下听命,算是老相识,只是后来,两人各自发展,交集便少了许多。
段晓棠发誓,她绝不是怀疑云修伟的实力,“他,镇得住?”
向来讲究实力为尊的白秀然,这会儿反倒不在意武力了。
“到了大营主将的位置,个人实力反倒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统帅、协调能力,能否平衡各方势力,能否听从朝廷的调遣。
一时之间,难以评判云修伟的军事能力,但这人足够油滑,又得吴杲信重,说不定真能趟出一条路来。
段晓棠直直地望向白秀然,如果照这说法,白隽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他身体不好,不必敌军出手,自己就差点折在草原上。
只不过并州大营是白家的老底子,根基深厚,又有白湛和白智宸充当“打手”,弥补了白隽个人能力的不足。
云修伟能拉出这样的班底吗?
段晓棠越想越觉得不妥,“如果是混日子,还不如暂虚其位呢!”
白秀然怔怔道:“晓棠,你看的是全局,我说的是时局。”
段晓棠致力于在后孙文宴时代,给江南大营匹配一个最优秀的领导人。
白秀然却着眼于,在现有情况下,寻一个没那么拉胯的选择。
江南大营刚在辽东战场上支棱了一回,好不容易挽回了一些颜面,眼看着又要垮下去。
若是以云修伟的实力和资质作为下限,可供选择的人选,的确挺广。
另一个念头,又在段晓棠的心底悄然泛起,“如果荣国公还朝,江南大营势必迎来一波换血。”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是和平交接主帅之位,亦是如此。
徐昭然尚且还在沉思,琢磨着江南大营换血后的局势,白秀然已然从段晓棠的语气和眼神中,窥见了一丝空隙。
“晓棠,你该不会是想去扬州吧?”
段晓棠连忙解释,“我这不想着,京官出外多能小升半级……”用的是庄旭外调镀金拜将的思路。
白秀然不管段晓棠是解释,还是掩饰,她上前一步,两手紧紧按在段晓棠的肩膀上,郑重嘱咐,“你听我的,在右武卫按部就班地升迁!江南大营,不是个好去处!”
如今,右武卫的交接顺序已然明了。
以段晓棠的资历、官阶,外调江南大营,即便有吴越暗中使力,能顺利当上四、五把手,就已经很不错了,想要更进一步,难如登天。
暂且不提吴越是否会放人。
更何况,涉及高阶将官的任命,岂能同小将官一般,随意来去。
朝中若是有人作梗,段晓棠出去回不来,到时候,飞了的,可就是一个板上钉钉的大将军之位。
段晓棠见惯了并州和幽州两位老哥的各种狂野操作,江南大营清奇得简直像个新兵蛋子。
她不由得疑惑,“江南大营,还好吧?”
白秀然正色道:“你看过江南大营将领的履历吗?”
段晓棠习惯性点头,“自然看过,凡是来过长安、上过朝会的,我都见过,人和脸能对上号。”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段晓棠不明所以,“不就是江南大营的将领吗?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白秀然就知道,不能和段晓棠绕圈子,必须挑明了说:“你错了,他们不只是简单的将领。如今江南大营的头面人物中,荣国公的出身,是最差的。”
段晓棠脱口而出,“孙家不是士族吗?”
白秀然强调,“是士族,却并非江南顶尖的世家。”
只是孙文宴后来和朱氏联姻,在长安往来的都是江南高门,这才给人造成一种,孙家门第不低的错觉。
实则江南世家之所以给孙文宴面子,全是因为他是江南大营的主将。
白秀然举一个最浅显的例子,“山阴侯便出自江南十二氏的庐江周氏,是周瑜的后人。”
段晓棠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周阳夏那张饱经风吹日晒的黑脸,全然没有祖先的风采。
她在三观形成的年纪,不曾经历过大吴世俗的熏陶,对牒谱学更是少有研究。
她不会像白秀然等人,对一个简单的姓氏,形成条件反射,联想到背后的家族势力与门第高低。
兵部、吏部的履历文书,大多只会追溯三代,记录当事人父祖的官职与功绩,谁会把几百年前的老祖宗,也写在履历上。
这也难怪,段晓棠一直不知道,江南大营的将领们,竟然有这么深厚的家族背景。
白秀然继续说道:“其他姓氏不显的将领,你可以去查一查,他们的母亲、妻子是何人,出自何家?”
简单说来,江南大营是一个内部抱团、极度排外的地方军事武装。
吴杲当初能借孙文宴插手其中,完全是天时地利与人和,各方面综合得来的成就。
寒门庶族投军,在并州、幽州,乃至长安,都有出头的机会,只要有战功,就能一步步升迁,凭本事立足。
唯独在江南,极有可能撞得头破血流。
秦景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他和潘潜一样,因为社会经验浅薄,误入“黑心企业”。
若他不曾参与平定杨胤之乱,由朝廷中枢论功行赏,继续留在江南大营效力,往后能顺利拜将,都算孙文宴对他提携有加了。
当然,中下层的上升通道还是开放的,对一般人来说,走到这儿,足以告慰平生。
但以秦景的实力,若仅仅只是拜将,实在是明珠暗投。
段晓棠,一个连门都没有的关中人,方方面面都戳在江南大营的敏感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