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段晓棠终究没有再去孙家蹭饭的机会。
赴宴前一日,右武卫大营的公房内,众人正各司其职,处理营中庶务。
曹学海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封的信件,急匆匆地迈入公房,径直走到段晓棠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刚刚祝娘子派人送来的,道是她已经先过去了。”
非必要,祝明月不会在工作时间打扰段晓棠。
段晓棠顾不得场合,连忙接过信件,快速展开信纸。
入目的,不是用拼音写就的隐语,而是一种略显潦草的字迹。
信件不长,只有寥寥数语,段晓棠眼角余光扫到落款,是赵金业。
赵金业用十分克制的口吻,叙述一件“小事”——林婉婉染了痘疹。
花果山药庐早已清空,哪还有什么痘疹,除了牛痘。
哪怕林婉婉穷尽学术,证明牛痘的毒性远低于天花,接种后即便发作,症状也会轻很多。
可本身缺失的防护力,依旧让人忧心不已。
更让她心慌的是,为什么不是林婉婉亲自写信,非要让赵金业代笔?
公房内的众人,只看见段晓棠拆信之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连握着信纸的手,都在轻轻发抖。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哪怕敌军迎面而来,段晓棠也从未有过这般惊慌失措的神情。
庄旭放下手中的毛线团,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段二,出什么事了?”
段晓棠咽了咽口水,强行压下心底的紧张与慌乱,“婉婉生病了,我得立刻过去!”
她左右四顾,吕元正和范成明这会儿都不在营中,不知去哪儿当交际花了。
段晓棠将信纸快速塞入信封之中,“庄三,帮我向大将军告个假,归期不定,手续后补。若是营中有什么紧急事务,就去花果山找我。”
庄旭答应,“好。”
武俊江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快去吧!”
段晓棠又不是范成明那般,为了躲懒,什么由头都敢说的混账。
段晓棠不再多言,转身冲出公房,一路疾驰,直奔营门。
往日里,她除了在校场纵马,从未在营中其他地方这般放肆,今日什么谨慎、什么规矩,都抛在了脑后。
段晓棠匆匆离去后,公房内,远房叔侄俩凑在一处。
庄旭面露不解,“林娘子不是同她师父孙真人,一道云游去了吗?”
武俊江点了点头,“看来,林娘子的病,有些严重。”
两人的医术加起来,说能生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寻常的病痛,根本难不倒他们。
什么样的重病,才会把段晓棠吓得这般模样?
另一边,花果山药庐厢房内,林婉婉缓缓醒来,许是睡了太久,身体愈发沉重,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微弱。
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屋内的炭盆静静地燃烧着,散发着微弱的温暖。远处的木窗,掀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清冷的新鲜空气,顺着缝隙缓缓流进来,不至于让屋内太过沉闷。
林婉婉掀开身上的棉被,凭借着一股韧劲,半靠在床架子上,闭上眼睛,思索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她的目光,落到不远处桌案上的笔墨,她本想趁着清醒,将自己感染牛痘后的症状、感受,一一形成文字记录下来,可身体实在有些疲惫,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先在脑子里理清思路,等身体好些了,再下笔,也能如神。
就在林婉婉闭目养神之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声音很轻。
“林娘子,醒了没?”
林婉婉睁开眼睛,声音轻飘飘的,“醒了,金业,进来吧!”
赵金业轻轻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你睡了大半日,肚子也该饿了,静徽师妹熬了些瘦肉粥,还热着,快吃点。”
赵金业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搬了一张小巧的案几,放在床沿边上。
林婉婉探头,目光一眼不错地盯着赵金业取餐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
“嘴里没味,下次再给我带一碟酱菜。”
赵金业从善如流,“想吃哪种?”
“辣的。”
人一旦生病,不但性情会有变化,连带口味都南辕北辙了。
作为一个大夫,林婉婉全靠职业道德,让自己忌口。
“算了,少食辛辣。加个皮蛋,煮皮蛋瘦肉粥!”
赵金业生怕林婉婉再改口,一口答应下来。
“好。”
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下,给虚弱的身体,补充了一丝力气。
林婉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一些,才有余力去关心旁的事。
“淑顺怎么样了?”
赵金业:“她一个时辰前醒过来,吃了些热粥,现在又睡过去了,没有旁的不适之处,症状比你轻一些,只是有些乏力,没有出现发烧、咳嗽的情况。”
许是上次“作法”太过成功,林婉婉和朱淑顺师徒两人,身体出现了症状。
冬日洗浴不易,林婉婉擦洗身体时,才发现胳膊上有了红色丘疹。
一声惊叫,划破药庐上空。
众人纷纷查验身体,只有林婉婉和朱淑顺中招了。
分不清谁先谁后,她们甚至比圈舍里那些寄予厚望的牛牛,更早出现了显性症状。
真是没处说理去了。
林婉婉每日例行一问,“牛呢?”
“一切顺利,又有两头牛出痘,师祖已经将痘液,染到了其他牛身上,观察它们的反应。”
林婉婉对实验进度相当满意,吃过瘦肉粥,又让赵金业将笔墨取来。
赵金业收回碗勺,将笔墨挪到案几之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罐,“这是师祖特意配的玉髓膏,擦在患处,既能缓解瘙痒,又能防止留下疤痕,你待会儿试试。”
林婉婉和朱淑顺身上的痘疹,大多集中在两臂,面部鲜有,平日里穿着衣衫,根本不会被外人瞧见。可哪怕是外人瞧不见的身体部位,谁又愿意留下难看的疤痕。
林婉婉接过药瓶,心中一暖,“替我谢谢师父。”
两人身上的痘疹,初期虽然看起来有些骇人,但比天花病人的症状,轻得多。
除了身体虚弱、浑身乏力之外,她们大部分时候,意识都是清醒的,也没有出现高烧不退、呼吸困难的症状。
药庐前院,孙思邈从林婉婉特意布置的祈福小屋走了出来。
小屋内,香火袅袅,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唯独供桌上的供果,从柿子,换成了频婆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