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尚未花开之时,林婉婉带着两位开山大弟子,踏着一路风尘,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
城门巍峨依旧,街巷人声鼎沸,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一时间竟有些许不适应。
亲友问候先放在一边,也顾不上休息。
她们在药庐的休息时间,有足够的保证。
跟在孙思邈身边,林婉婉连夜都不敢狠熬,作息规律得很,倒是憋坏了骨子里爱热闹的性子。
当然,也可能是,药庐中能陪她胡闹的人太少。
日子过得清净,也寡淡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早在回程之前,林婉婉就给顾盼儿传了消息,约好在春风得意楼碰面小聚。
为表对这次约会的诚意,顾盼儿特地带上了她的时尚单品。
好在口味一事上,顾小玉与林婉婉颇为相合,偏爱软糯鲜甜的吃食,倒省了迁就的麻烦。
一落座,林婉婉点了一堆在山里,心心念念又吃不到嘴的饭菜,再加上几道新出的时令菜式,荤素搭配,热气氤氲,香气直往鼻尖钻,看得人食指大动。
顾小玉举止斯文得像个小大人,小口慢咽,每一口都嚼得细细的。
与之相比,林婉婉的吃相,只能用狼吞虎咽四个字来形容。
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吃到松果的小松鼠,嘴巴不停蠕动,连说话都含糊不清,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桌上的菜几乎被她一人包揽,筷子、勺子轮番上阵,速度快得惊人,刚夹完这道菜,又伸筷子去够那道菜,嘴里还没咽干净,手里的动作就没停过,那副急吼吼的模样,仿佛旁边有人要跟她抢食一般,哪里还有半分端庄模样。
偶尔忍不住嘟囔:“就是这个味!”
顾盼儿在一旁看得好气又好笑,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连连劝阻:“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林婉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口齿含糊地嘟囔:“山里嘛,条件总归没那么好。”
顾盼儿心生一计,打趣道:“下次你再随孙真人云游,干脆带个庖厨去。”
林婉婉破罐破摔,“我能带晓棠吗?”
能打又能做饭,军厨两用人才。
顾盼儿毫不客气地戳破她的异想天开,“你的心,也太大了。”
这个话题眼看着进行不下去了,顾盼儿顺势转了话头,慢慢说起林婉婉离开长安这段时日,周边发生的大小琐事、坊间八卦,谁家嫁女,谁家添丁……
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顾采波身上。
无论何时何地,夫妻和离都是一件值得说道的事情。
“采波姐弟近来忙着置办新宅,偏偏她家那位姑母极为热心,引荐了不少青年才俊,递过来的帖子都有一摞了,天天催着她。”
林婉婉首先确定一番程序,“和离书下来了?”
顾盼儿摇了摇头,“还没呢!贺家虽有不甘,却也挡不住顾氏的决心。”
林婉婉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暗自腹诽,谁说古人保守的,这不挺包容开放的吗!
“已经开始相看了?”
“倒还没有正式见面,只是大概诉说了一通家世背景、人品相貌,让采波好生斟酌考量。”
林婉婉稀里糊涂,“这还斟酌什么!不是早就有人准备好了三媒六聘,只等她点头过门吗?”
“你……”顾盼儿一时语塞,差点脱口而出“胡说些什么”。
她眼底满是诧异,林婉婉刚回长安,消息闭塞,怎么可能无缝对接,长安城内的最新八卦。
她在外的消息来源,无非就是祝明月与段晓棠二人……
想到这儿,顾盼儿眼神一凝,“你说的是谁?!”
顾采波能够不动声色地收集贺章然偷盗的证据,心思城府,不像她在社交场合表现出来的那般柔顺温和。
人为自己谋划后路、争取利益,无可厚非。
顾盼儿与顾采波也算有过共患难的交情,近些时日往来频繁,不管是正面与顾采波交谈,还是旁敲侧击问顾阳华,都从未察觉过半分私情端倪,更不曾听说有谁为她备下了三媒六聘。
顾小玉年纪尚小,对大人之间的这番对话似懂非懂,只隐约察觉到顾盼儿的情绪变化,他不再执着于碗里香喷喷的肉沫蒸蛋,猛地抬起小脑袋,左看看林婉婉,右看看顾盼儿,小脸上满是茫然。
只可惜,他嘴角还贴着一圈金黄的蛋沫,衬得那张白嫩的小脸,无端多了一丝滑稽可爱。
“娘,林姨姨……”
林婉婉轻轻揉了揉顾小玉的头顶,“小孩子家家,好好吃饭,不然一会儿就没的吃了。”
“哦!”顾小玉乖乖低下头,小手握着勺子,敏捷地在碗中又剜了一大块蛋羹送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咀嚼,不再插话。
顾盼儿穷追不舍,“别想转移话题,你方才说的到底是谁?今日必须说清楚,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林婉婉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心虚的神色,“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我也是听明月和晓棠随口提过几句,具体的也不清楚。”
她接收的是二手消息,辗转传来,自然不如一手内幕真切。
林婉婉一直以为,顾采波能下定决心和离,是顾盼儿与祝明月里应外合、暗中促成的,哪里知道,两人不过是恰逢其会,无意识地配合罢了。
“呵呵!”顾盼儿固然不愿见顾采波在那段垃圾婚姻中继续沉沦,但自己被蒙在鼓里,无形中被人当作刀子,又是另一回事。
她盯着林婉婉,语气带着几分威胁,“我只知道,你今日不说,会有大事。”
怂惯了的林婉婉,思量如何委婉表达前因后果,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我久不在长安,真的不清楚细节,只知道有人很早以前,就对那位顾娘子有情意了。”
林婉婉高挂免罪牌,“只不过吧,两人悬殊巨大,明月和晓棠都觉得,算不上什么好姻缘,从未想过要撮合。”
这话也是在暗示,祝明月促成顾采波和离,纯粹是出于公义之心,并无别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