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能出城寻药、能凑得出些许药钱的人家，在满场的苦命人里，已然算是境况稍好的。
更多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更别说出城寻药、凑钱抓药。
一直拖到临近宵禁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寺外的长队依旧望不到头。
大慈恩寺的僧人看着眼前的乱象，也只能硬起心肠，驱赶人群，“诸位施主，宵禁将至，今日义诊已毕……”
一整天奔波不停、片刻未歇的谢广运，这会儿只觉得浑身酸软，仿佛这一天流的汗水，都有好几斤重。
趁着众人收拾药箱的难得空隙，他快步凑到林婉婉身边，低声道：“林娘子，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明年若是再这般光景，这义诊，恐怕就办不下去了。”
明人不说暗话，有些道理他相信，林婉婉能明白。
大夫本就不够用，凑来的药材更是杯水车薪，难以支撑庞大的求医规模。
义诊的标准不高，只能缓解轻症、安抚人心，今年从四方涌来的病患，规模空前，众人拼尽全力，也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那些没能看上病、被强行驱离的病人，眼中有深深的绝望、愤怒，甚至是难以掩饰的仇恨。
不患寡而患不均，最可恨的从来不是一无所有，而是给了人希望，又亲手将这份希望无情推开，那般落差，足以让人心中生出怨怼。
大夫也是凡夫俗子，也有贪生怕死之念，也有自己的家小要养活。
长安本土的大夫，先前被吴愔一番折腾，早已成了惊弓之鸟，风声稍有不对，便急急忙忙缩头自保。
几家牵头的大医馆虽家大业大，可所有的药材库存量，扔进这片汪洋大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众人走出医馆、参与义诊，是为了践行医者仁心，是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是为了积德行善，而非倾家荡产、舍身饲人，连自己的家小都不顾。
林婉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望着寺外渐渐散去、满是落寞的人群，缓缓闭上眼，终究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
谢广运又抛出一个更坏的消息，“林娘子，你今日主要看女患，恐怕不知其他医帐的情况。今年的病症，多是痢疾、缓风、血溢、虫证、疮疡……比往年多了数倍不止。”
往年义诊，主要针对的是长安本地的底层百姓，多是风寒、劳损之类。
今年这些病症，大多却是流离失所、饮食不洁的流民才会染上的。
近些年来，大吴境内，风调雨顺，并无大规模的自然灾害，涌入长安的百姓，却不减反增。
人皆眷恋故土，家里日子好过，百姓就不可能背井离乡。
无人知晓这些人是从何渠道，偷偷混进了长安城，长此以往，流民聚集，不仅会加剧医疗负担，更会带来治安的大规模崩坏。
若到明年情况无法改善，哪怕长安医界有心救死扶伤，宫观寺庙也不会再借地方给他们了。
坏消息如同潮水般，一桩接一桩地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婉婉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人都是属鸵鸟的，遇上难以承受的残酷现实，总想着逃避，总想着找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林婉婉也不例外。
“谢东家，你家的药，种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谢广运的心情更坏了。
“别提了，种苗已经死了大半。”
康乐堂是长安医界的执牛马者，这般惨重的损失，对谢广运而言，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若不是林婉婉和赵大夫早早指明了“钱路”，他非得撂挑子不干了。
换做寻常农户，三瓜两枣的收成，一年的生计彻底没了指望，只能收拾行囊出门逃荒。
确认每个葫芦娃都平安归家后，林婉婉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小院。
山中日月长，她从未想过，长安城内的民生，已然恶化到了这般地步。
只叮嘱身边的两个徒弟，语气严肃，“你们日后，不要在市井坊间随意玩耍，无论去哪儿，都得报备，知道吗？”
杜若昭和齐蔓菁齐声答道：“知道了。”
林婉婉生怕自己忘了这般大事，“明日一早，记得把这话转告你几位师姐妹。”
“是，师父。”两人再次齐声应下。
每年参加完义诊回来的林婉婉，都会闷闷不乐。
祝明月照例问一句，“今天又见到了多少民生疾苦？”
林婉婉有气无力地说道：“长安城里，多了好些外来人口。”
国际大都市，兼容并蓄，但这说法，显然人口来源和素质并不如意。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活下去？”
段晓棠灵光一闪，“以工代赈？”
赵璎珞一盆冷水浇了下来，道出了最现实、最棘手的难处，“谁来发工，谁出钱粮？”
以工代赈，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按理来说，安抚流民、解决民生困境，本是朝廷的职责，可这些年，她们看得清清楚楚，大吴的朝廷，向来擅长锦上添花，但无论对内还是对外，雪中送炭的仗义却是少有。
戚兰娘深知其中的不易，却也明白难点在何处，“流民无人担保，只能做些最苦、最累、最耗时的力气活。”
这般耗心耗力的活计，做久了，身体迟早会垮掉。
前方，只有一条绝路。
她如今掌着成百上千人的生计，即便有心伸手，也不得不替东家、替其他人多做两分思量。
有些事不能轻易赌，万一生了坏心，万一卷了货物钱帛逃跑……后果不堪设想。
戚兰娘心中快速盘算一番，说出了一个可行的折中办法，“倒是可以安排些边边角角的杂活，浆洗、搬运、清扫……按日、按件结算工钱，日久见人心，做久了转为常工。”
只要不涉及核心业务、不与人事、钱帛沾边的岗位，尽可一试。
可惜万福鸿及诸多关联经营商号，全部盘一遍，能拿出来的岗位，最多只能容纳几十人，如何解决得了根本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