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五月,宫里的端午节也没过得多热闹,太后病势渐深重,这次不止是内命妇与皇子福晋们,宗亲命妇们也纷纷入宫,侍疾问安。
十四福晋也在此行列,十四贝子被圈在景陵附近闭门读书,她倒是仍带着孩子们在京中府邸居住,宋满待她一如常日,见帝后似乎并无连坐针对十四贝子全家之意,打算落井下石的人才暂且按捺住。
十四福晋入宫时精气神尚好,不过太后有些离不开她,一直叫她侍奉在跟前,如此熬了几日,脸色也憔悴起来。
从殿内出来,宋满叫她:“后头西偏殿收拾出来了,你过去歇歇,熬得脸都黄了,再熬下去,身子倒了怎么办?”
“太后这边离不开我。”太后对她透露口风,自己崩逝之后,皇帝会加封十四贝子为郡王,十四福晋那一下,说不出什么感想。
多年夫妻,说是一点情分都没有,是假的;但若说有多么深情厚谊,倒也不必骗人骗己。
十四贝子能封王固然好,封个郡王,往后孩子也有出路,可她也怕封王回京之后,他又不消停,再把皇帝惹恼了,一家老小怎么办呢?
十四福晋苦笑一下,又道:“多谢娘娘关心。”
宋满看着她,心中有一点看着落花随流水奔波的不忍与悲伤,但她也无可奈何。
幸好,十四福晋沉得住气、压得下心,总能熬过来。
宋满叮嘱:“若遇到什么事,不要怕麻烦,一定叫人去告诉我。”
十四福晋正色应下,又道谢。
十三福晋等她们说完话,才慢慢走过来,二人如今处境又是一番颠倒,一切才不过半年多的光景。
十四福晋对十三福晋态度如常,十三福晋心中感慨惋惜,送她过去歇着,回来才对宋满道:“她真是被十四爷给耽误了。”
宋满默然。
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五月下旬,终于坚持不住。
这日用过膳,她拒绝服药,侍疾的宫妃福晋们忙要相劝,她抬抬手止住,看着四周,先向元晞伸出手。
元晞趋步上前,跪在炕边握住她的手:“我在,玛嬷。”
“玛嬷最不担心你。”太后费力地抬手,元晞很快会意,把头贴到她手边,太后细细地抚摸她的眉眼,半日,眼含着泪笑了一下,“可也不放心你。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女人,是不会快活的。”
元晞心头一震,含泪低头:“玛嬷——”
她早已在无数个日夜里品味这句话带来的苦涩,却没想到有一天,太后会对她说。
太后笑了:“你姑姑就是这样,她样样都好,处处出挑,所以成婚之后,才万事皆不顺心,其实是我耽误了她,我若把她生做男儿就好了。”
如今她能坦然提起此事,在过去许多年里,这件事一直盘桓在她的心头,一想起,便是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痛。
元晞啜泣,太后长叹一声,用无力的手指抹去元晞颊边的眼泪,看着元晞,好像有些恍惚。
很久以后,她回过神,才低声道:“你记住,你的阿玛,现在是君父;你的弟弟,以后会是君主。别为他们操心,挂念你自己就好了。你额娘……多听她的话,她真是,大智若愚,二十几年,我才看透她。”
太后说着,眼中有泪流出,或许这些话也是她想说给自己的,或者是没来得及说给五公主的。
元晞含泪叫:“玛嬷……”
太后摇摇头,没力气再说更多的话,歇了很久才问:“皇帝呢?”
宋满忙道:“该到万岁爷来请安的时辰了。”
太后看了看她,半日,笑了一下:“乌拉那拉氏输给你,输得不亏。”
后边的宫妃、命妇们恨不得当场有两团棉花把自己耳朵塞住。
太后不管那些,她破罐子破摔,没什么不敢说的。
“她输在太傲,她刚入宫时,我看着她,就知道,她在皇家要吃大苦头的。”太后闭上眼,好像回忆起很多年前,“她太小了,名门之后,多金贵的出身,哪会低服做小、示人以弱、婉转周全呢。”
如果没有宋氏,她大概能磕磕绊绊地学会,吃完苦头,也能有长进,最后总会变成一位合格的皇室福晋,乃至于中宫皇后。
但她太软弱,宋氏也出现得太早了。
宋氏若再晚十年到老四身边,如今一切应该都大不一样。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太后想,反正不管哪个儿媳妇,都不可能是和她一条心,又有什么区别?
她只是人之将死,想到好多旧事,生出诸多感慨。
她一直认为,乌拉那拉氏不聪明,自寻绝路。
但到今天,躺在永和宫这几个月,她才忽然觉得,其实离开这巍峨尊贵的皇城,也未必是不好。
如果让她再来选,康熙十四年,她也不会再欢欣期待,准备入宫了。
先帝很好,宫妃之间,似乎也没有过太大的针对、阴谋,可她心里还是好苦啊。
皇帝终于来了。
他本是来请安,半路见到宫人来迎,便觉不好,弃辇轿一路疾行,赶到永和宫时候,有些气喘,但没有停步,快速入内。
一路请安声他都听不到了,疾步入内殿,看到奄奄一息的太后,他心强烈地跳动两下,又缓缓落了回去。
他开口,声音如常:“皇额娘,儿子来了。”
“再叫我一次额娘吧。”太后摇摇头,叫他近前,看着他,面上有复杂情绪。
她道:“若有来世,我还愿生你们三儿两女,但我们母子六人,勿复在帝王家了。如此,大约可以母慈子孝,相守长大,受承欢之乐;兄友弟恭,相互扶持,尽孝悌之意。”
皇帝拜下,太后本想临终再替十四贝子求一次情——她料想,小儿子不是消停的人,不可能就此老实下来。
若再作死,她两眼已闭,万事皆空,也救不了他呢,如今提前求情,至少保他一次。
但这会,深深的疲惫笼罩着她,她本来斟酌好的言语,也不想说了。
她闭上眼,道:“或者叫我只生你两个妹妹也好,那样,我大约也是个有福的人。”
皇帝知道,她既怨他,也怨十四,垂首不言。
太后最后看了皇帝一眼,她声息已弱,抚住皇帝的脸颊,很轻地道:“额娘知道,你受了委屈……很多委屈……那年,废太子踢伤你,我好着急,皇贵妃也急,她在殿里落泪,转过头,又得教训你……”
太后喃喃:“除了公主早夭,我只见她掉那一次眼泪。”
孝懿皇后是个好人,她对抚养在宫中的孩子们都很好。
所以她再伤心,不平,又有什么用?皇贵妃没做错什么。
太后慢慢道:“你若怪我,就怪吧。我去见你汗阿玛了,我……若有来世,我还做你的额娘,下一次,咱们生在普通人家,额娘要把你们兄弟几人,都抱在怀里长大。”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流出,浸湿了鬓角。
“额娘!”皇帝张口,眼泪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