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掠过荒原,君天云的声音在风中透着沉稳:“天云盟的主力,两天后便会与泰勒利汇合。”话音未落,他猛地勒转马头,长枪指向侧方的戈壁:“左翼三千人,分作十队,护住牧民两侧!记住,莫要让任何一支流矢伤了百姓!”
“得令!”三千骑兵齐声应和,声浪震得空中的尘粒都仿佛停滞了一瞬。他们迅速散开,如展开的羽翼般护住迁徙队伍的两侧,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的寒光与牧民毡房的灰褐色交织,在荒原上拉出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牧民们抬头望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士兵,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惊惧,随即慢慢浮起微光。三天前,泰勒利派来的密探就曾说过:“天云盟的人会来护着咱们。”当时谁也不敢信,直到此刻看见这些士兵用身体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将受惊的牛羊赶回队伍,有人忍不住抹了把脸——不知是风沙迷了眼,还是终于松了口气。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悄悄把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目光落在士兵背后的“天云”旗上,那面旗虽沾了尘土,却挺得笔直。
此时的泰勒利,正伏在一处沙丘后,望着远处魔月军队的营火。他的靴底早已磨穿,露出的脚趾在沙砾中抠出深深的痕。身边的亲兵递来半块干饼,他却摇了摇头——心里的焦灼比饥饿更甚。这几日,麾下的骑兵已折损了三成,粮草只够再撑两天,若天云盟的人再不到,他们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王子,您看那边!”亲兵突然指向东方。泰勒利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串熟悉的旗帜——那是天云盟的“云纹旗”,在残阳下泛着金红的光。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像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浮木。
“望兰盟那帮叛徒……”他低声啐了一口,想起昨日探子回报,望兰盟的骑兵正带着魔月的人抄近路,心头便像被针扎似的疼。至于宏图联盟,听说他们在南边被望兰盟缠住,连自家的城池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余力北顾?这天下,如今能拉蛮荒一把的,唯有天云盟。
而在千里之外的天云盟议事厅,烛火正映着云逸沉思的脸。案上摊着风之国国主送来的密信,字迹苍劲有力,末尾那句“天刀盟愿奉你为主”,墨迹尚未干透。
他想起半年前,风之国国主曾在密会中说:“秋北、商国、那加、谷城四国,本要组盟自立,可天刀盟一插手,他们便只能归顺。”当时云逸还不解,直到后来才知晓,天刀盟在那片土地经营了三代,盟主的父亲曾单骑闯过雪山,救过那加国的老国王;盟主的妹妹嫁入商国,成了如今的王后。那些王国的百姓,提起天刀盟的盟徽,比见了自家国王的印章还亲。
“风之国主这步棋,走得远啊。”云逸轻抚着密信上的火漆,想起风之国主推荐自己当天云盟盟主时的坚定,“他知道,只有把天刀盟绑在天云盟的战车上,那四国才会真正俯首,这盘棋才算活了。”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烛火摇曳。云逸望着舆图上标注的“天刀盟”区域,忽然明白——这场战争,从来不止是刀光剑影,更是人心的较量。而风之国主,显然早已看透了这一点。
云逸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羊皮地图,指腹碾过标注着“蛮荒草原”的褶皱地带。地图边缘因反复翻阅已磨出毛边,墨迹在常年的汗渍浸润下微微发暗,像极了他此刻沉郁的心境。窗外的雨丝斜斜织进来,打湿了窗棂下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叶片上的水珠顺着枯黄的边缘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的马粪气息。这味道让他想起三天前离开天云盟大营时,盟主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这条路难走,但走通了,能少死十万人”。那时风卷着沙砾打在帐篷上,盟主的白发被吹得贴在额角,眼神却亮得像淬火的刀。
“难走也得走。”云逸低声自语,将地图卷成紧实的筒状,塞进背后的行囊。行囊里还装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是今早炊事房剩下的,此刻被体温焐得带着点微温。他翻身上马,靴底踩在马镫上发出“咔”的轻响,坐骑“踏雪”不安地刨了刨前蹄,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走了。”他轻夹马腹,踏雪会意,扬起脖颈长嘶一声,冲破雨幕。身后跟着的三百轻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过积水的洼地,溅起的泥水溅在铠甲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雨幕中,蛮荒草原的轮廓愈发清晰。远远望去,原本该是绿浪翻滚的草甸,此刻像被泼了墨的画布,成片的牧草倒伏在泥泞里,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土地。偶尔能看见几顶歪斜的毡房,毡布被撕开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支架,像怪兽咧开的嘴。
“将军,您看那边!”副将李敢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指着左前方一片狼藉的营地。云逸勒住缰绳,瞳孔骤然收缩——几十具牧民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土坡下,身上的羊皮袄被剥得精光,冻得发紫的皮肤上布满鞭痕与刀伤。其中一具孩童的尸体蜷缩着,小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疙瘩,奶渍在嘴角结了层白霜。
踏雪不安地刨着蹄子,云逸却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冰冷地滑进衣领。
“加快速度。”他的声音比这雨天还要冷,“泰勒利那边,怕是撑不住了。”
果然,前行不过十里,便见天边腾起一股浓烟。待靠近了才发现,是蛮荒王庭的主营地正在燃烧。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混杂着羊毛燃烧的焦糊味。几个浑身是血的蛮荒士兵正与魔月的骑兵厮杀,他们手里的弯刀卷了刃,身上的皮甲被箭矢洞穿,却依旧像疯了似的扑向敌人,嘴里嘶吼着听不懂的蛮语,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是泰勒利的亲卫!”李敢认出了领头那汉子胸前的狼头图腾,“将军,他们快顶不住了!”
云逸目光扫过战场,魔月骑兵的黑色铠甲在雨幕中泛着冷光,他们的方阵像一把锋利的刀,正一点点切割着蛮荒人的防线。而在防线中央,一个身披红袍的身影正拄着长枪勉强站立,正是泰勒利。他的红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断了,可他依旧死死盯着前方,像是一头濒死的孤狼。
“分兵!”云逸拔剑出鞘,剑身在雨水中闪着寒光,“李敢带一百人从侧翼绕后,打掉他们的弓箭手!剩下的跟我冲,撕开他们的阵型!”
“是!”
马蹄声混着雨声砸向战场,天云盟的骑兵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撞进魔月军的侧翼。云逸的长剑划破雨幕,精准地挑飞一名骑兵的头盔,剑锋顺势抹过对方的咽喉,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被雨水冲刷着往下淌。他没有丝毫停顿,踏雪驮着他在乱军之中穿梭,枪林箭雨中,他看见泰勒利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云逸!”泰勒利嘶吼着,用尽全力将长枪掷向最近的魔月军官,为云逸的冲锋扫清了障碍。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名魔月骑兵调转马头逃跑时,雨恰好停了。夕阳挣扎着从云层里探出头,给焦黑的营地镀上一层诡异的金边。云逸拄着剑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胸口剧烈起伏,铠甲上的血水流进泥土,汇成一条条蜿蜒的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