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4：方片国王（15）
【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章8：32。
……
松本和夫失魂落魄地蹲在指挥中心外，双眼死死地盯着手中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面正播放着东京主要媒体对六本木惨案的新闻报道。沉寂数年、甚至在大和义军袭击东京期间也保持着平静的六本木要塞内天启病毒邪教，在日本的局面日趋好转时又一次选择了兴风作浪，并丧心病狂地把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中小学生。当公众还在为惨案中的死难者而哀悼时，GHQ已经不假思索地声称此次袭击由日本北部地区的大和帝国一手策划，同时以UN维和部队撤出后接手了封锁六本木要塞工作的东京警方无能为由暂时将附近安保工作交给了近期主要筹建东海师团的首都圈民间警备公司负责。
到目前为止，认为号称能够确保东京都市圈范围内居民日常生活不受影响的抗体部队也需为这一惨案负责的人少之又少。但是，永远不能与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的松本和夫却非常清楚，那些不会落在抗体部队头上的指控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的战友们用来攻击他自己。望着屏幕中那些跪在被白布覆盖的一整排尸体前痛哭流涕的市民，松本和夫又一次为自己因祸得福地逃离了魔窟而暗自庆幸。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明白自己的父亲是以何种心态做出这些决定的，旋即他又释然了。世上没有什么是愿意为了至高无上的天启病毒奉献一切的松本庆夫不能舍弃的，即便是自己的亲人。
“父亲……你这是为何啊？”想得通松本庆夫那不可理喻的思考逻辑并不等于松本和夫能够轻而易举地接受父亲策划和犯下了一系列罪行。如果六本木要塞内的天启病毒邪教已经因UN维和部队的严厉封锁而自行消亡，那对于松本和夫而言或许是个更容易接受的结果，他可以只当自己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父亲。可是，松本庆夫不仅活着，还精力充沛地害死了许多本有望在这场灾难结束后建设新日本的孩子，这让松本和夫对天启病毒邪教的痛恨又加重了几分。“……为什么你还如此眷恋人间？为什么你没有饿死、没有早日去见你的神？那不是你梦寐以求的无上荣幸吗？”
事到如今，不管周围的战友们要对自己说些什么，松本和夫都坚信，仅靠一般的行动已经不足以洗刷松本庆夫带给自己的耻辱了。只要活在世上哪怕多一天都会给人间带来更多惨剧的天启病毒邪教首领已然成为了松本和夫拥抱崭新生活的最大阻碍，那个人人都在谈论的彻底摆脱钢皮病疫情威胁的社会自然是还未能斩断纠缠着自己的种种过往的他无权加入的。倘若GHQ仍然担心强攻六本木要塞意味着进攻部队承受不小的伤亡而犹豫不决，那么也该轮到天然地最有资格与松本庆夫做个了断的人把这一切悲剧结束了——总有人要挺身而出去做人人都幻想着他人代替自己去做的事，这是被麦克尼尔赦免后追随对方南征北战至今的松本和夫为自己确立的新原则。
“敬礼！”
被身旁站岗同伴的声音惊吓到的松本和夫双手一抖，他手中的平板电脑也随之跌落到了地板上。一只戴着沾满灰尘白手套的手比他更早地捡起了平板电脑、将它还给了自己的主人。忐忑不安地抬起头的松本和夫见到了他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一群人：抗体部队的指挥官迈克尔·麦克尼尔和紧随其后的其他指挥部重要成员。
“长官，我——”
“我都知道……都清楚。”麦克尼尔没多说些什么，只是伸出右手拍了拍松本和夫的右肩，而后便和部下们一同进入了指挥中心。
方才还为麦克尼尔可能的责备而担忧不已的松本和夫现在反而期待着有人停下来主动与他说些什么，哪怕是无情地斥责他为与松本庆夫实属一丘之貉的败类，那也只能算是陈述了部分事实而已，而断然算不得污蔑。正是长官们的沉默带给了他更大的不安，每一个从他身旁经过的指挥官和参谋的眼神仿佛都在告诉他，潜意识里认为事情本该如此的大家早就丧失了挽救他的兴趣。
“各位，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关于格里菲斯准将不幸遇害的新闻报道均不属实。经过医院的抢救，准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麦克尼尔没有要求属下把房门关上，他自己也站在距离房门较近的位置，门外的警卫和所有从走廊上经过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另外，他在昏迷之前已授权我全权代理他处理一切公务，其中包括出席和主持总部、参谋部、特别参谋部相应委员会会议的资格。这里有现场录音和录像，足以证明准将神志清醒地把重任托付给了我。”
“局长，这种对准将个人形象不利的证据就不要向大家公布了。”中村清次郎插话说，当务之急不是纠结于麦克尼尔是否有权代替格里菲斯准将履行职权，而是尽快阻止六本木要塞内的天启病毒邪教及其幕后主使继续威胁东京的安全乃至防疫工作本身，“我们封锁了六本木要塞快4年时间，没想到里面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不仅没有死于饥饿，反而还能从外界获取武器装备、残忍地袭击和屠杀东京市民。办法无非就是两个，要么重新修订封锁措施、确保连一粒大米都没法流入六本木要塞，要么就派作战部队进入六本木要塞内彻底消灭这群疯子。四分仪的意见呢？”
“原则上是该这样考虑……原则上。”鲁卜上尉今天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看，虽然他平日里的表情也经常会令人误会他当前的心态。提前得到了麦克尼尔的警告后，埃及人不得不以怀疑的态度审视着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但天启病毒邪教信徒趁GHQ组织东京的中小学生参观六本木废墟和要塞时发动突然袭击却不像是麦克尼尔能够【预料】的，更何况格里菲斯准将是在早上才临时提出亲自出席并发表讲话而非由麦克尼尔代替。“我们得承认他们与外界的物资、人员流动一直没有被真正切断，也就是说我们引以为傲的封锁行动只是表面上卓有成效，实际上它收效甚微。”他停顿了片刻，见麦克尼尔没有表态，于是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管控措施减少后，我军对六本木要塞的封锁必然也受到了削弱。攻打六本木要塞不在考虑范围内，既然要以封锁为主要手段，就得在六本木及周边地区恢复严格管控时期的一切条例。”
“这不太好吧。背弃我方的承诺、恢复原有的管制措施，就等于向外界承认我们无法靠着现在的状态对抗疫情，外界对我们成功净化日本的期待也会有所下降。”也许瑞安中校和另外几名军官更看好鲁卜上尉的策略，但嘘界少校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不仅不主张以六本木要塞为主要目标，反而出人意料地认为断绝六本木要塞威胁的关键在于消灭一切可能为其提供物资的外部盟友。“事情的严重性不在于六本木要塞内的天启病毒邪教能得到外界的支援，而是不惜支援这种组织的势力能在我方发现其图谋之前就得逞，这才是我最担心的。春日，我记得你们好像在被击毙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身上搜出了大和帝国的国旗，对吧？”
“没错，是他们在破旧的布料上手绘的简易版。”天启病毒邪教信徒们离开六本木要塞、对附近居民发动袭击时，春日秋水恰好率领着一部分地面部队在附近巡逻。中村清次郎成为特别机动大队的大队长后出台了一系列旨在改善抗体部队形象的规定，其中就包括特别机动大队的各中队以东京市内各区为单位定期巡逻、与市民频繁交流，这一在一部分官兵看来纯属浪费时间的规定今天恰如其分地发挥了作用、使得春日秋水所部成为了最早赶到现场消灭敌人并救治伤者的一支部队。“不过，这国旗说明不了什么。他们可能是受到大和帝国资助，可能虽未能得到支持但由于大和帝国公布的那些对天启病毒感染者友好的政策而认为大和帝国更接近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家园，也可能只是想嫁祸他人、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哦，看来你的消息有些落后了。”嘘界少校得意地笑了，他时而凶狠、时而又恶劣的笑容并没有因修复了扭曲面部的整容手术而变得更容易被战友们接受，“我们已经结束了对俘虏的初步审讯工作，这些人承认松本庆夫是为了与北方的友军组织一次协同进攻才会命令他们袭击东京的。遗憾的是俘虏中没有六本木天启病毒邪教的高层，否则我们肯定还能掌握关于此次协同进攻的更多信息。”
“只怕又是严刑拷打得来的不靠谱信息……”敬陪末座的罗文上尉小声嘀咕了一句，还好嘘界少校没有听到他的窃窃私语，“……呃，长官？以六本木要塞为目标和以大和帝国为目标的准备工作量是完全不同的，我们不可能现在就进攻大和帝国。如果得不到更多机构和部门的配合，我部只能在日本北部地区持续作战半个多月。”
“喂，长官还没说要进攻大和帝国呢——”站在罗文上尉身旁的古恩少校回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他说得对，我们接下来的目标是俄国人扶持的这个伪大和帝国。六本木要塞似乎被某种神秘的超自然力量保护着，我们的军队无法深入其中。此外，只是封锁六本木要塞会显得我们畏惧敌人。”麦克尼尔平静地说出了令在场众人纷纷震惊不已的消息，只有嘘界少校和鲁卜上尉没有为此大惊小怪，“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呢？谁敢支持六本木要塞里的这群老鼠，我们就杀谁，把他们杀得一个人都不剩、杀到再也没人敢往六本木要塞走私物资和武器装备为止。我现在以GHQ代理民政局长和特别参谋部代理副参谋长的名义通知各位，鉴于自称大和帝国的政治实体成立以来不断从日本境外向日本输入钢皮病患者，其行为已经构成了对GHQ防疫工作的严重阻碍，且我方经综合评估后认为大和帝国不具有自主开展防疫工作的能力，依据UN和GHQ相关规定，现决定将日本北部地区，即我方暂定所称东北州、北海道州两个防疫净化区的防疫工作收归GHQ，即日起执行。”
中村清次郎目瞪口呆，他以为自己的消息在抗体部队内也算得上灵通，而麦克尼尔等人今天的一系列表现让他意识到自己有时距离一无所知只有一线之隔。“局长，这又是什么时候的命令？”他看了看身旁的同僚们，见没有因麦克尼尔方才这番话大吃一惊的人寥寥无几，终于放下心来，“总部的反应这一次倒是快得出奇。”
“命令还没下达，但我很快就会让它变成正式通知。”麦克尼尔提前发布虚假命令的行为让指挥中心里先前有些沉闷的气氛变得活跃了不少，连麦克尼尔本人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这是GHQ成立以来第一次有高层的生命直接受到威胁，性质与此前发生在东京的任何一次武装冲突都截然不同。当年，我只需说服他们怀疑茎道修一郎要害他们，他们就会主动地帮我抵抗来自源质基因公司的施压和调查。”
“这听上去就好像茎道修一郎并无此意。”不明就里的瑞安中校还以为此事另有蹊跷。
“我是说，GHQ有些高层对危机的感知实在是太迟钝了，迟钝到了我若不多费些口舌说服他们就没法让他们自己清醒过来的程度。”
仅从死伤人员规模来看，六本木天启病毒邪教此次对东京市民的袭击根本无法与此前发生在东京市区内的大规模武装冲突相提并论。冲突范围仅限于六本木周边地带，对东京市区造成的破坏微乎其微，GHQ无需调集大量兵力也无需通知东京市民前往避难所就在抗体部队的帮助下轻而易举地镇压了天启病毒邪教的此次叛乱，即便把一百多名死者的因素考虑在内，能够及时地予以还击又阻止了险情向邻近区域扩散的GHQ依然可谓大获全胜。
但与以往的武装冲突不同的是，此次袭击中死亡的一百多名平民中绝大部分都是东京市区内的中小学生，而死伤者中的成年人则少得可怜——遗憾的是，其中一名重伤员又恰好是当天自作多情地要去讨东京市民欢心的格里菲斯准将，这对过去8年多的时间里逐渐地接受了GHQ总部所在的港区台场对岸便是六本木要塞这个定时炸弹的GHQ高层而言绝对称不上什么好消息。死神不会对大权在握或手握重兵的人熟视无睹，此等简单的常识成了GHQ高层必须要以同僚的不幸遭遇来唤醒的一部分记忆。
袭击发生的当天下午，GHQ总部在麦克尼尔首次正式代替格里菲斯准将出席会议的情况下通过了由民政局和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联合提出的决议，并授权抗体部队先行前往日本北部地区、将该地防疫工作重新置于GHQ掌控之下。对于即便在樱满春夏上任后也时常与民政局产生纠纷的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此次毫不拖泥带水地支持民政局提议的原因，GHQ高层众说纷纭，但多数人更愿意相信樱满春夏因当时也前往六本木要塞附近参观的养子险些遇害而受到了精神刺激，进而比麦克尼尔更强烈地要求把幕后黑手绳之以法。
足够细心的GHQ工作人员可能会发现，驻扎在东京都市圈各地的抗体部队实际上在接到上级命令之前就已经自行出发了，不过很少有人会不识时务又较真地拦下他们，因为抗体部队将士们每次都会辩解说命令稍后就到，而他们的说法每一次又都是正确的。托了老格兰杰有条不紊地调度各类飞行器的福，特别机动大队和抗体防空部队不到24小时就从东京都市圈被部署到了福岛前线，这里也是GHQ实际控制区的最北端。茫茫夜色中，整装待发的特别机动大队官兵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冲过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把只会听从俄国人的指示以残害同胞为乐的这些败类杀个片甲不留。
然而，即便有麦克尼尔撑腰，未能从麦克尼尔处得到明确指示的中村清次郎在特别机动大队准备就绪后还是犹豫了。他知道主动进攻可能造成的后果，虽然抗体部队内人人都说专注于巩固东欧地区的俄国人不会希望远东地区牵扯太多的精力，谁也不敢断言俄军一定不会在大和帝国受到入侵时出手相救。万一UN维和部队和俄军在日本大打出手，一场说不定届时会有百万大军卷入其中的日本战争将会持续数年之久，迎接日本防疫事业的胜利和恢复主权的新日本也就遥遥无期了。
起初的冲动退潮后，特别机动大队的士兵们恢复了冷静，他们忠实地执行着麦克尼尔的命令、静默地在遍布天启病毒结晶的无人区内待命。GHQ和大和帝国实际控制区分界线南北两侧各有一片面积不算小的无人区，这里在双方的重建工作终于推进到分界线之前大体上还会保持原状。如果有平民或军队试图穿过分界线，双方都可以在无人区背景的衬托下轻而易举地确认其来历而不必陷入无止境的纠纷和推诿时，这在GHQ高层不情愿地同意把日本北部地区交给俄国人时一度被认为是俄军最大的诚意。身处无人区的特别机动大队士兵们则把俄国人的策略当成一种特殊的以退为进：放弃不易布防的地带、专注于巩固有重建工作支持的重点防线不失为明智之举。
只有蠢货才会试图把这片简直和外星地表无异的区域变成一道防线而不辅以必要的重建工作。
“清次郎，你真糊涂啊。难道你以为俄国人会因为你不主动开第一枪就不赶来支援他们的盟友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越境命令的春日秋水返回指挥车，发现中村清次郎还在犹豫，“不想办事时，成熟的理由也可以不是理由。想办事的时候，没理由也可以自己找些理由出来。赶快行动吧，公众心目中谁先挑起冲突最终取决于谁是胜利者。”
“局长没有命令我们主动进攻，甚至也没有批准我们直接越境。他有他的想法，我不能把他的计划执行歪了。”无论如何，中村清次郎不会承认自己是逃避责任的懦夫。抗体部队不需要这种人，最早追随麦克尼尔的日籍军官也不认为自己像是个懦夫，他只是想尽可能地避免莽撞带来的损失。“如果俄国人直接允许我们入境检查，那当然——长官！是我。”
“俄国人已经同意你们入境了，虽然我不清楚他们还在打什么鬼主意。”麦克尼尔驻扎在距离福岛前线40千米左右的郡山市，他在向前线部署部队后就一直与大和帝国方面协调、试图说服对方屈服于GHQ的要求，“行进过程中保持谨慎，到达指定位置后向对方发送信息。这附近有即使夜间也在以比较暴力的方式开采天启病毒结晶的采矿队，千万别被误伤了。”
“明白了，局长。”如释重负的中村清次郎满口答应麦克尼尔，自己一定能够顺利地迫使大和帝国接受GHQ的条件、把日本北部地区的防疫工作也交给GHQ管理，“可不能让这些自私的家伙毁掉我们的成就啊。”
队伍行进至途中，确认特别机动大队仍未穿过分界线的中村清次郎命令先头部队停止前进、按照麦克尼尔的要求向附近的自由日本边防队发送信号。两分钟后，大和帝国的回应就到了——不是彬彬有礼的呼叫或沟通，是呼啸而至的炮弹。气急败坏的中村清次郎一面命令部队远离炮火覆盖区域、一面下令就地还击。不久前还在左右为难的他更愿意把这机会视为人为操纵的结果，已经为他们创造了不少奇迹的长官总是有办法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