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奉天省内的环境问题与环保压力，省长楚大山比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要心知肚明。
可他不能轻易点头开口，更不能一刀切，跟着政策，整改关停。
因为奉天作为老牌重工业大省，省内大半企业还停留在使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遗留下来的老旧设备。
并且大多数的重型企业普遍存在着，工艺落后、排污超标、烟囱冒黑烟、废水直排等等。
而若是完全对标国家环保督察的严苛要求，唯一的出路就是全线更新设备、产业彻底升级换代。
可摆在眼前的现实难题是：
第一是没钱，老厂区连片改造、整套设备换新，动辄就是数十亿的投入，省财政捉襟见肘，地方企业更是无力承担，根本拿不出这笔巨额技改资金。
第二是稳不住就业，眼下正是下岗浪潮最为汹涌的关口期，奉天作为老工业基地首当其冲，大批国企职工本就人心惶惶。
而一旦强行关停整改、设备换代缩编，大批工厂势必会减产、停产，随之而来的就是海量的职工下岗失业，身后牵扯的更是千家万户的饭碗生计。
一边是国家环保政策的硬性要求，关乎奉天省内的长远生态发展。
一边是老工业基地的产业根基，关乎全省的经济大盘。
可更重更重的一边是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饭碗、无数普通家庭的安稳日子。
因此，身为一省之长，楚大山夹在政策大局、地方发展和民生安稳中间，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不能冒进硬来，只能稳中求进，先守住经济基本盘、保住企业存续、稳住百姓饭碗，在政策要求和现实困境的夹缝里缓缓腾挪，一边慢慢谋划技改转型，一边逐步治理环境，在两难之间寻出路、求平衡。
而省委书记陆怀远也非常清楚这些点，甚至可以说，会场里的所有干部都非常清楚这些点。
但是，国家环保督察组来了，就下榻在省委的招待所。
况且，督查代表的是中枢政策、是国家大局、是生态治理的硬性红线！
他们可不讲地方难处，不迁就历史遗留问题，更不会给省里预留迂回拖延的余地。
所以，摆在奉天省眼前的难题是，如何绕开现实困境与民生饭碗，妥善完成国家环保督察组的硬性指标！
凌晨三点左右，副省长与相关厅局主要负责人，终于商议出来一份，看似面面俱到、实则治标不治本的应急整改初步方案。
这份应急整改初步方案的核心点是——明面上严格对标国家环保督察组的各项整改要求，逐条认领督察反馈的环保问题，完全契合生态环保治理的工作大局，不给督察组留下任何抵触政策、敷衍应付的口实。
可实际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起熬过眼前的督察关口！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在敷衍整改，更不是在漠视环保，而是眼下符合奉天省的唯一出路。
省长楚大山掂量着这份初步方案，征询省委书记陆怀远的意见：“陆书记，您看，这份方案，能不能行？”
陆怀远捏着那份薄薄却重若千斤的方案，沉默良久，这才开口：“我觉得吧，与其被环保督察组牵着鼻子走，天天被动挨批、被动整改，拆东墙补西墙，处处受制于人、步步跟着别人的节奏疲于应付，那还不如——”
说到这里，省委书记陆怀远气场全开，目光锐利如炬，他横扫在座的所有厅局干部，一股主政一方的掌舵魄力瞬间压满整个会场。
陆怀远掷地有声地亮明核心思路：“咱们反客为主！向中央要专项技改补贴、要老工业基地产业升级扶植政策！要转型维稳专项配套资金！”
此话一出，全场无不，心头巨震，神色动容！
只见省委书记陆怀远丢掉手中的整改方案，语气沉而有力，尽显一把手的格局：“咱们奉天省环保有短板，咱们认！”
“企业排污不达标，咱们改！”
“老旧厂区治理滞后，咱们绝不遮掩、绝不糊弄！”
“政治站位，咱们要绝对到位！”
“该签的字照签！该领的任务照领！该做的表面整改姿态，一样不落！”
“但是——这并不代表咱们就要闷头扛下所有的历史烂摊子！”
陆怀远顿了顿，缓了缓，接着说：“咱们省的根子谁不清楚？全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留下来的老旧工业设备，几十年产业结构沉疴积弊，省里财政家底薄得见底，根本没钱搞全线技改升级。”
“眼下又是下岗潮最严峻的时候，一动就是几十万职工没饭吃，民生安稳容不得半点冒进！”
陆怀远目光落向众人，语气笃定且决绝：“既然督察组找上门来，把环保问题摆上了台面，那咱们就不躲不避，直接把所有的问题都捅上去！”
陆怀远的话音刚落，楚大山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支持：“我非常赞成陆书记的意见！”
其他人更是连连点头，并且打心眼里佩服省委书记陆怀远的核心观点！
陆怀远看向众人，接着说：“咱们不跟督察组玩文字敷衍，更不跟中枢搞软磨硬抗。咱们就老老实实地摆困难、讲实情。”
“咱们要把压力变成机遇，要把被动整改的死局，变成向上要政策、要钱、要发展、要活路的新局面！”
“这才是咱们奉天省现在唯一能走的，也必须走的唯一出路！”
陆怀远的话音刚落，杨剑就猛地起立、带头鼓掌，他太太太佩服陆怀远的魄力、格局、思路等等了，更是从中学到了很多很多可以受用终身的东西。
杨剑从没见过像陆怀远这样，身处双面施压的危局当中，非但不慌不乱、不避难题，反而一眼看透利弊、精准拿捏关键，敢于逆势破局、主动谋求出路的。
无论是运筹全局的大格局，临机决断的强魄力，还是化被动为主动的精妙思路，每一处都让杨剑心生折服。
杨剑打心眼里觉得，能跟着陆怀远这样有眼界、有胆识、有魄力的人干事，真是一生的幸事！
而楚大山觉得，能跟陆怀远这样的人搭班子，更是他从政多年以来最大的福气——没有之一！
他看向陆怀远，眼神里充满了尊重与信赖，他郑重且坚定地说：“陆书记的核心思想，我本人第一个响应。”
“咱们不跟督察组耍滑头、搞敷衍蒙混过关，更不要顶着政策硬碰硬，而是要实打实地给咱们省内的企业找活路、给咱们省内的老百姓们保饭碗。”
随后，楚大山看向分管环保的副省长与各部门的负责人，说：“督导组的罚单咱们照单全收！督导组的严格要求咱们认真整改！”
“咱们严守政治规矩、中央要求，不打折扣！”
“同时，咱们要坚决贯彻陆书记的指导思想，上下团结一心，向上争取，把历史旧账、设备短板、就业压力全都摆到台面上！”
省长楚大山围绕省委书记陆怀远的核心思想，当场对在座的所有厅局主官与各部门的负责人，作出细化实际部署与硬性工作要求，并把省委书记陆怀远的重要指示，实打实地落到具体工作、具体人头、具体时限上了。
直到凌晨六点左右，这场熬了一整夜的紧急专题会议，才算正式暂告一段落。
省委书记陆怀远、省长楚大山、秘书长马玉龙，先后走出会议室，杨剑默默地跟在三人的身后。
秘书长马玉龙说：“天就快亮了，楚省长吃完早餐再回去吧？”
没等楚大山开口回答，陆怀远就抢先说：“留下来一起吃吧。”
“好。”楚大山微微点头，杨剑当即掏出手机打给省委机关食堂的负责人。
而同样熬了一夜的专职秘书唐小周，却也只能目送杨剑陪同三位领导去食堂用餐。
省委机关食堂，负责人给三位领导安排了一个小包间，杨剑没用机关食堂里的工作人员，而是亲自服务三位领导。
杨剑先把工作人员提前备好的热毛巾，逐条递给三位领导，省委书记陆怀远率先接过杨剑递来的热毛巾，随后就简单擦拭一番，瞬间舒缓不少。
而接过毛巾的楚大山则是吩咐杨剑：“下午抽时间来一趟，驻北办的事情要尽快落实。”
杨剑连忙开口回应楚大山：“谢谢楚省长。”
楚大山把用过的毛巾丢还给杨剑，“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省里的财政状况你也清楚，主要还是要靠你们自力更生。”
杨剑郑重点头：“明白！放心吧楚省长，我们有信心能完成任务！”
杨剑的话音刚落，省委书记陆怀远就接话，对着杨剑说：“该汇报的你也都汇报过了，去完省政府，你就回去吧。”
此话一出，杨剑略显不解地看向省委书记陆怀远，他不明白陆怀远为什么赶他走，他就是专程回来陪陆怀远一起面对的。
这时，秘书长马玉龙及时开口说出：“办公厅刚刚接到党校的下发通知，点名抽调你参加中青年干部高质量发展专题进修班。”
“通知上明确要求，这期进修班是中央统筹全国中青年干部梯队重点培养安排，专门针对各省核心党务政务骨干定向调训，不得请假、不得延期，必须按期报到。”
这话一出，杨剑心里瞬间透亮，不是陆怀远不需要自己，而是党和国家更着急呀~
“是！坚决服从中央调训安排！”杨剑神色肃然，回答的特别响亮。
“但是——”马玉龙话锋一转，他以省委秘书长的口吻，要求杨剑：“省委希望你能在调训期间，继续贯彻落实省委、省政府对驻北办的核心工作部署。”
“尤其是在对接部委、跑办项目资金、衔接政策扶持的核心担子上，要持续跟进、常态对接、紧盯不放，同步推进、一刻都不能放松！”
马玉龙以省委秘书长特有的严谨分寸，当面对杨剑提出几项硬性工作要求。
而陆怀远与楚省长的意思也很明显，杨剑这次的职务调动，就是奉天省派驻在北城的联络尖兵与攻坚主力。
“是！请省委、省政府放心！我一定会牢记使命、不负重托、不辱使命，坚决完成省委、省政府对驻北办的全部部署！绝不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与重托！”
话音落下，陆怀远、楚大山、马玉龙三人，不约而同地对着杨剑缓慢点头，他们神色平静但却暗含期许。
他们三人联手悉心培养打磨杨剑这么久，如今也该把杨剑送到北城那个大舞台，试一试杨剑的成色了。
如果杨剑在北城的表现可圈可点，那就足以证明他们多年识人用人、悉心栽培的心血没有白费。
如果杨剑适应不了北城的大舞台，扛不住中枢对接的复杂局面、拿不下政策资金攻坚的硬任务，那就只能说明杨剑的火候未到、历练尚浅，那便安心回炉重造吧。
可杨剑本人却非常有信心、有决心，他甚至觉得，他生来就属于北城！
早上七点左右，杨剑跟在陆怀远的身后，陪陆怀远返回一号别墅休息。
“杨剑，家里的事情，你就不要跟着操心了，我相信我能妥善解决的。”陆怀远竟是家人的口吻。
杨剑也以家人的口吻回答：“我晓得您能妥善解决，也相信您能带领奉天省——”
“这次是对我的考验，与你们无关。”陆怀远沉声打断杨剑，他已然看透了事情的本质，这次是中央对他个人的一次考核。
奉天能不能顺利转型、能不能向上争取到关键扶持、老工业基地破局之路能否走得通？
表面看是工作攻坚，实则是中央对他个人主政能力、担当定力和全局把控力的一次实打实专项考核。
成，则前路坦荡！
败，则一切免谈！
杨剑心思剔透，瞬间就能听懂话里深意，便不再多言，他神色肃穆，轻声、恭敬，回应陆怀远：“我明白了。”
陆怀远突然驻足，他侧身正面杨剑，从容且坚毅地说：“回去吧，你我都要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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