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杨剑与腾野在盛京北站汇合,他俩乘坐由盛京北站始发开往北城的列车。
盛京北站的负责人亲自送杨剑与腾野提前登上列车,并与杨剑握手,说:“杨主任慢走,常回家看看。”
杨剑微笑着与对方话别:“谢谢。”
对方松开杨剑的手后,转身就走,他自然也听见了关于省委书记陆怀远的各种风言风语了。
而腾野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愤怒,他边放行李边说:“用得着他们提醒吗?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杨剑淡然道:“人之常情罢了。官场里向来都是这样,风向稍有变动,人心就跟着摇摆。他们不敢明着议论,就只能旁敲侧击、客套试探,不过是为自己留条后路而已。”
可腾野却越想越气,他接过杨剑的话,说:“只要陆书记还在奉天省一天,这帮人就该安分守己!”
“他们平日里受着陆书记的提携照拂,如今一听见点风言风语,就立刻揣着心思左右观望,未免太凉薄势利了。”
腾野之所以如此愤愤不平,归根结底是他的心里也没底,他想从杨剑的反应与口中试探出,省委书记陆怀远是否真如外人疯传的那样,会被中央给招回去。
而杨剑则是先让腾野把带来的酒菜拿出来,摆在包厢里的桌面上,边吃边喝边聊。
“你相信外界的谣言吗?”杨剑神情淡然,语气从容。
腾野果断摇头,信誓旦旦地回声:“不信!”
“那你还在担心些什么呢?”杨剑饶有深意地看了腾野一眼,仅此一句、一眼,就能点破腾野的小心思。
腾野不再隐瞒,他磊落地道出:“头儿,我承认,我害怕大老板会被召回,但我更担心大老板的身边没有自己人照顾。”
杨剑微微摇头,他压低声音,说:“老板身边不缺人,相反,老板身边的人太多了,刚好可以借着这次的流言蜚语,验证一番谁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滕野本就心思玲珑剔透,经杨剑这么一点,瞬间便悟透其中的深意,他凑到杨剑的面前,眉眼间透着几分恍然与凝重:
“您的意思是,大老板是故意借着这阵风声,借机筛人、分辨人心?”
“正好可以趁着这波流言蜚语,把那些首鼠两端、见风使舵的人都给甄别出来,留下来的才是靠得住的嫡系自己人?”
杨剑一笑而过,他既不明确承认,也不刻意否认,其实还有更深的布局,只是目前还没办法挑明而已。
例如杨剑暗自揣测,中枢是在故意放风、暗中造势,刻意诱导梁家与毕家两股势力联手向陆怀远发难。
一来是借外部压力考验陆怀远的定力、城府与掌控大局的成色,看陆怀远能不能扛住派系围攻、稳住奉天省的局面。
二来更是借机角力,重新划定权力边界、平衡各方势力的布局,顺势清理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
而陆怀远身在局中,看似被动受攻,实则早已洞若观火。
杨剑猜测,陆怀远会借用这次的风波,重新甄别、筛选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各色人等。
谁是忠心耿耿、风雨同舟的嫡系?谁是虚与委蛇、两面讨好的官僚?谁又是暗藏异心、伺机倒戈的投机之徒?借着梁家、毕家发难掀起的这阵风声,全部都会显露无遗!
还有更为关键与重要的一点是,这场风波如同投石入水,势必会引诱出那些蛰伏在暗处、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异己势力。
这些人平日里藏形匿迹,蛰伏在官场里各个层级,从不轻易表露立场,安分守己做着表面文章,让人摸不清底细。
如今针对陆怀远的风声起伏、外界流言四起,局势出现松动裂痕之时。
那些蛰伏者定会按兵不住,忍不住露出爪牙,或是暗中串联,或是私下造势,或是依附梁、毕两家暗流而动,想借着这次的大变局,浑水摸鱼、趁机谋利。
因此,杨剑胆敢笃定,中枢与陆怀远联手下的这盘棋,是想把隐藏在奉天省与北城内的暗流势力,全都钓出水面!
杨剑甚至怀疑,这会是一次自上而下、明暗皆有的大摸底、大洗牌!
“头儿?”腾野举起啤酒,敬向杨剑,“想什么呢?”
“没什么。”杨剑微微摇头,随即扭头看向车窗外,“发车了,今晚一醉方休,下车就投入战斗!“
“是!”腾野先于杨剑碰瓶,然后举瓶就吹,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大老板是否会被中央召回,他都要坚定不移地追随杨剑,坚定不移地拥护陆怀远。
翌日早上七点半,杨剑与腾野准时抵达北城站,奉天省驻北办派来一辆专车接杨剑,可杨剑与腾野并没有直接去驻北办,而是吩咐司机把车留下,打车把行李带回去。
随后,腾野亲自开车,载着杨剑,前往北城市委。
杨剑在车里再次核对一遍材料与手续,他要拿去拜见北城市委书记王爱山。
虽说按照正常流程,得先去北城市的土地局、发改委等相关部门门走流程、递交材料、先行备案,按部就班从下往上逐级报批。
可杨剑偏要反其道而行,走从上到下的快速通道。
外加杨剑想从王爱山这里验证下自己的猜测,便不打招呼、不预约,直接登门,碰碰运气。
“哪位?找谁?”北城市委的门岗例行公事,上前盘问。
杨剑亮出证件,说出拜见的领导:“我是奉天省驻北办的杨剑,我来拜见谢言,谢主任。”
“等一下。”门岗转身回到岗亭里,抄起座机,打到谢言的办公室。
杨剑的运气不错,谢言与王爱山都在市委,谢言早就料到杨剑会不请自来的,便告诉门岗,让杨剑进来吧。
几分钟后,杨剑独自敲响谢言的房门,并微笑着说声:“谢主任好,冒昧打搅了。”
谢言并没有起身,只是微笑着招招手,“来了,坐。”
杨剑恭敬且谦逊地说:“我刚下火车就来拜见谢主任,恳请谢主任多费心,多关照。”
说着,杨剑把随身带来的材料,双手递到谢言的身前。
可谢言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说句:“放下吧。”
“拜托了。”杨剑放下材料的同时,微微欠了欠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谢言见杨剑姿态放得端正,礼数周全、谦逊有礼,才肯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坐吧,喝点什么?”
杨剑哪敢劳驾谢言亲自去泡茶啊,他边坐边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说:“喝这个就行了。”
待杨剑坐稳后,谢言才不急不缓开口:“看在语嫣的面子上,我可以出面帮你打招呼。”
没等杨剑开口感谢,谢言话锋陡然一转:“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规矩不能乱,红线不能碰。从规划到立项,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能少,该备的案一件不能落。”
“一定!一定!”杨剑郑重保证。
谢言盯着杨剑,又说:“我给你行方便,是人情。你得守规矩,是本分。不能仗着我出面,就想绕开程序、钻空子、走捷径,这点你心里必须得有数。”
杨剑接话保证:“明白!有数!”
“行了,那你回去等信吧。”谢言端茶送客,不是他不待见杨剑,而是目前的时局很微妙。
杨剑识相地起身,告辞:“有劳谢主任了,再见。”
走出北城市委的杨剑,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了,因为谢言的态度就能代表王爱山,而王爱山的态度却能左右整个局势的走向。
“主任,去哪儿?”腾野边为杨剑拉开车门,边问杨剑下一步去哪儿。
杨剑告诉腾野:“去王大拿的公司。”
王大拿也在北城,他来北城向叶超汇报盛京项目的进展,并向叶超解释他擅自挪用项目资金的事情。
半个小后,杨剑与腾野一起走进王大拿开在北城的分公司,并意外撞见叶超正在呵斥王大拿。
叶超见杨剑来了,便停止了对王大拿的呵斥,可他依旧没有给王大拿好脸色看,只是对杨剑说声:“回来了。”
杨剑瞧见他们的脸色不对,外加杨倩儿也在场,顿时就全明白了。
他径直走到王大拿的面前,说:“他要是再这样对你,你就撂挑子不干了,爱几把找谁找谁去!”
此话一出,叶超当即开口质问杨剑:“你什么意思?他擅自挪用公款还有理了?”
闻言,杨剑扭头,冷眼看向叶超,“公款补没补上?影响到项目的正常运转了吗?”
叶超冷“哼”一声,扭头不理杨剑。
这时,杨倩儿主动上前打圆场,她对杨剑说:“哥你回来了,顺利么?”
杨剑微笑着点头,说:“顺利,连带你要买的土地,一并都送上去了。”
“哥你真厉害!”杨倩儿满脸的钦佩与欢喜,她拜托杨剑帮她也捎块土地,杨剑一并递到了谢言的桌面上。
“王大哥,我还没吃午饭呢,借你宝地,安排一桌吧。”杨剑微笑着看向王大拿。
王大拿微笑着回应杨剑:“好!我这就去安排。”
王大拿出屋后,杨剑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径直走到叶超的跟前,目光冷峻,神色凛然,“王大拿是我兄弟,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兄弟出言不逊。”
杨剑的语气不高,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往后若是再让我撞见你故意刁难他,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叶超怒视着杨剑,敢怒而不敢言,他不是存心刁难王大拿,而是想在杨倩儿的面前耍耍老板的威风。
“好啦,好啦,你们都是兄弟,何必闹得脸红脖子粗呢。”杨倩儿再次上前打圆场,可心里却在偷笑叶超幼稚,杨大哥护犊子。
叶超自己找个台阶下,他冲杨剑说:“把茶叶还我!以后再也不给你了!”
杨剑笑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竟然好意思找我要茶叶?”
叶超笃定道:“我给你的茶叶绝对没问题!”
杨剑连声反驳:“那你的意思是——王爱山书记辨不出真假了?”
这话一出,叶超顿时哑口无言,他只能被动接受‘假茶叶’的事实了。
杨剑看着一脸猪肝色的叶超,心说:‘跟我斗嘴?你够票吗!’
叶超自知斗不过杨剑,也耍不出威风了,便气呼呼地摔门走了。
“哥~你气他干嘛呀~”杨倩儿嗔了一嘴。
杨剑笑而不语,心底却自有盘算,他方才步步紧逼,实则是在刻意试探叶超,借此掂量叶家的立场,验证叶家究竟是否真心站队支持陆怀远。
倘若负气而去的叶超,回去之后就恼羞成怒地撤走在奉天省内的项目投资、收缩产业布局等等。
那就说明叶家本就心怀异心,立场摇摆不定,不过是表面敷衍,根本算不上陆怀远可以倚重的自己人。
反之,要是叶超忍下这口气,依旧稳住投资、安分经营,那便可以证明叶家的立场坚定不移。
由此可见,这一盘小小茶叶的对错争执,都能成为杨剑试探叶家态度、甄别谁是自己人的妙棋子啊!
就冲杨剑这般的心性与手腕,于细微处布局,从小事中识人,不声不响就能摸清一方势力的立场底线,不动声色便能辨明人心向背。
这份沉稳城府,这样审时度势的本事,就该提前来北城大舞台试一试!
“叶老板呢?”王大拿明知故问,杨剑答非所问:“老板们都很忙,目前是顾不上咱们了。”
王大拿心领神会,他自然也清楚省内的异常,可他与杨剑一样,都在暗暗笃定——大老板稳如泰山!
“来,来,来,借大拿哥的宝地,咱们一起预祝奉天省驻北办新址顺利落成!”杨剑带头举杯,王大拿,杨倩儿,腾野纷纷举杯响应。
三瓶啤酒下肚后,杨剑走到落地窗前,他眺望着奉天省的方向,紧咬着牙关,念出: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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