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声清脆的炸响不是枪声。
是香槟酒塞,从瓶口喷出,撞在天花板上的声音。
金色酒液在晶莹的高脚杯里泛起细密的气泡。
霓虹闪烁,灯光暧昧。
这是两天以后,4月20日的傍晚。
外白渡桥北境的礼查饭店,灯火辉煌。
这座始建***年间的豪华饭店,见证了沪市半个多世纪的沧桑,也见证了马晓光穿越以来,初次在沪市就让季明清的四公子爆出来大新闻。
也让“天马洋行”在租界站稳了脚跟。
晚上七点,孔雀厅内已是衣香鬓影。
水晶吊灯下,留声机流淌着慵懒的西洋乐。
雪白桌布上,银质餐具泛着冷光。
侍者们托着气泡升腾的香槟,穿梭于无形壁垒之间。
陆军军官们聚在东南角,土黄色军装与金色星章扎眼。
其中两人目光如隼——那是陆军特务部的晴气庆胤与松岛青彦。
海军则占据窗边,白色礼服衬得他们更加“高级”,也衬得陆军一拨人更像“马鹿”。
古川时太郎、高野元气意气风发的位列其中。
那位挂着中尉军衔、毫不起眼的“鹌鹑”——小泽孝一郎,正低调地隐藏在人堆里。
几个和服商人,正围着一个白脸秃顶的中年人低语。
秃子正是井上日昭,就是那个曾对马晓光发出江湖追杀令而又屁用没有的东瀛民间大特务头子。
华夏面孔们——伪大道政府官员、工部局职员、“文化名流们”脸上挂着谄笑,眼神却如受惊的鱼,在霓虹人的圈子间惶惶游移。
大厅中央,“日中共荣”的横幅刺眼夺目。
横幅下,站着今夜的主角藤原康仁。
他是霓虹世袭贵族(华族)出身。
他的“大和商社”,实为霓虹“以商领政”战略在华东的化身与中枢。
他代表的,是超然于寻常体系之外,是那种将古老血统的尊荣与对帝国“建国精神”的狂热,合二为一的产物。
他本身,便是行走的、活着的终极秩序
他年约四十出头,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英式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
他指尖摩挲着左手小指那枚刻有家纹的铂金戒指,偶尔对致意者报以微笑。
左侧,伪市长苏希文弯着腰,用日语谄媚低语。
右侧,工部局警务副处长、“谍报之虎”赤木亲之傲然肃立,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如同检阅自己的猎场。
“藤原会长莅临,我等荣幸……”苏希文躬身道。
藤原微微颔首:“康仁此次来,也是希望能与各方深入交流,共促日中共荣。”
一番说话,如同白水,但是众人却像喝了假酒,在气氛组的带领下死命地鼓掌。
“藤原会长胸怀广阔。上海情况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要推动事业,需有雷霆手段,更要有菩萨心肠”
掌声停歇之后,赤木亲之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藤原笑了笑,摩挲着左手小指上那枚刻有藤原家纹的铂金戒指。
“赤木处长说得对,雷霆与慈悲,本是一体两面。关键在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何用在正确的地方,用在正确的时间。”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两个身穿和服的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西村展藏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
甲斐弥次郎落后半步跟着,但两人的间距微妙地显得略宽,不似紧密的上下级,倒像两道平行的阴影。
“藤原会长,赤木处长,苏市长。”西村走到近前,将甲斐挡在身后半个身位,微微躬身,“抱歉,路上堵车,有些耽搁。”
“无妨。”藤原康仁温和地说,目光却越过了西村的肩头,落在甲斐身上,“两位近来辛苦了。尤其甲斐君,既要处理市府公务,又要兼顾文化工作,实属不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西村展藏挺直的身体微微一僵,脸色随即一沉。
甲斐却仿佛刚刚注意到会长的垂询,从西村侧后方自然地踏前一小步,恰好与西村并肩,恭敬回答道:“为帝国效劳,为大东亚共荣,不敢言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西村展藏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又是一变。
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冰面下被搅动的暗流,或是古井中一枚石子沉底时泛起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小泽君,你看这甲斐和西村,真是可悲,可叹……”
就在西村不爽之时,海军人堆里的高野元气借着酒杯的掩饰,悄声对身边的小泽孝一郎低声道。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
小泽目光一闪,面色淡然地回应道。
“陆军的马鹿是很愚蠢,但是也有可能有人利用了这种愚蠢,而我们海军……”
高野元气端着酒杯,转过头,面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对小泽说道。
“我们海军,永远是帝国的骄子!”
小泽孝一郎脸色一正,举杯郑重向高野元气致意道。
“敬海军!”
“叮!”
高野笑了,伸出手,和小泽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觥筹交错之际,门口又传来侍者的通报声:
“白浪先生到——”
一时间,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乎所有目光都投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合体深黑色西式礼服的英俊男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身材挺拔,面容英俊中带着儒雅,儒雅中又带着冷傲,冷傲中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恰到好处,莫名的让人觉得心安。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英式制服面容肃穆的胖随从。
两人如夜空中萤火虫,那么的鲜明,那么的出众。
定眼一看,却不是白浪(马晓光)和随从保罗(胖子)。
“啊!白先生来了!”
“他的新作《时间如雨》,在现在的沪市,但凡识得几个字的,谁不能吟上两句?”
“好英俊,好忧郁……好有气质!”
“哎呀,那个胖胖的随从看起来好可爱……”
两人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没有刻意张扬的做派。
但就在他们出现的一刹那,仿佛整个大厅里那些精心修饰的华丽、那些刻意营造的“高级”、那些隐藏在礼貌下的机锋,瞬间似乎黯淡了少许。
赤木亲之鹰隼般的目光骤然收缩,像盯住了猎物。
藤原康仁摩挲戒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海军那边的古川时太郎微微挑起了眉,高野元气则将搭在酒杯上的食指轻轻收回,握紧了酒杯。
陆军角落里的晴气庆胤与松岛青彦,心灵感应似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难以捕捉的、源自本能的疑虑。
——这气质,似乎在哪里感受过?
伪市长苏希文脸上的谄笑僵了僵,随即却像被人捏住脸皮一般,顿时转换成更热烈的笑容,只是往前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白桑,你终于来了。”甲斐弥太郎第一个迎了上去,脸上露出看起来特别真诚的笑容。
“甲斐先生相邀,岂敢不来。”白浪(马晓光)笑着拱手说道。
“我来介绍。”
甲斐转身,将马晓光引到藤原康仁面前。
“这位是大和商社的藤原康仁会长。藤原会长,这位就是我之前提过的白浪先生,字展堂,沪上新晋的年轻作家,在文化界和……社会各界,都很有影响力。”
藤原康仁的目光落在白浪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直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