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壬海。
先见紫色电光在长空划过,璀璨至极,大夺日光,又听震音雷鸣排阵涌来,重重交叠,撼动幽海。太虚之中,雷泽翻腾。
广袤的雷泽有种种异象显化,紫光腾天,震音回荡,又见道枢轮转,雷云万重,宛如纯粹的天地景色。厚重的历史在其中流淌,覆盖延伸,交融汇合,又见三头六臂的血色魔影,鼓腹鸣雷的先天神圣,口衔剑锋的万千蛟龙,腾变跃动的纯粹雷云。
轰隆!
大泽之中的雷水冲天而起,如有一尊神圣踏破了高天的雷云,落足其中,使得这边大泽内隐约显出一尊巨大神异的足迹。
晔光传承,六品法术,【震枢齐物】。
这一道法术并未有任何直接的杀伤之用,单纯是用来印证和阐释自身的性命,以此达到奉玄大道所言的【物我两忘】一一即界神通的极致。
异象尽散,一切平静。
一道着深紫衮龙冕服的身影显出,威压如海,雷光如狱,他体内的神通仍旧时刻处於活跃和变化中,似乎未有一刻止息。
「物我两忘。」
许玄默默体会着奉玄一道的玄妙境界,回忆着刚刚的感受和体会。
「是用自身的历史和性命...去覆盖延伸整片天地,相通相连,无有界限,和【天心在我】,以及【身入道外】都有不同。」
太始的【天心在我】是口含天宪,敕令大道,因而能有瞬发法术,无视距离等等霸道神妙!【太初序】生造克制,【纠虔刑】立誓不死,其实都是这一种境界的体现,是用自身的意志去改造和塑造天地!
至於希元大道所追求的【身入道外】,则更为难言,似乎是将道统都舍弃了,单单去追求最纯粹的意向。
昔日他曾同那位乘兑交过手,见识过这玄妙,就像是单单取出了「兑金」的锋锐、附决和毁折,而舍弃了金之本体。
「这是身神通还是术神通的极致?或许两者兼有?」
许玄心中隐有更深一层的猜测,此时擡首,看向了南海天穹之上的巨大裂痕,正是昔日真君斗法所留。他现在怀疑. . .三种境界,或许就是真君之间争斗的某种体现。
到了金丹一境,难道还要同他们这般施展法术和催动神通?绝对不可能,不过是些小修的妄想罢了。「恭贺王上。」
淅淅沥沥的黄色泥雨自远处飘落,黑袍佝偻的老修疾步而来,躬身行礼:
「此法既成,紫府後期之中,还有几人能与王上争锋?」
来人正是侯泥,这位伏土妖王追随许玄已久,十分稳重,不少事情都是让他去操持的。
许玄并未回应,墨色龙瞳中紫光灼灼,看向东边,平声道:
「还不够。」
他此时翻手取出了一卷深紫色的道书,表层却有丝丝缕缕的青木之气流淌,似乎是经过甲木神通封存。侯泥面色微变,认出此物。
【帝敕观夔道体】
这一卷古震雷法术还是他代王上去东苍求取的,乃是古代震雷修士腾变炼体的大道,专来斗法,而不参道。
「王上,臣有一言,不知一」
「只讲便是。」
许玄站定,等着这一位老臣进言。
「求金得位,不在於杀伤护身,而在於道行气象. ..大王血脉尊贵,剑意加身,更兼有诸般护道之兵,听命之臣。」
侯泥叩拜,语气诚恳:
「还请大王多重道行为妙,早日成就最後一道神通,莫要走了偏处...耽误了正道。」
「耽误?」
许玄龙瞳一明,轻催法力,便让侯泥站直了身子,似乎对於这一番话并不认可。
对於他这种没有金丹直接庇护的紫府,护道之术的重要性,绝不低於求道之术!
「你看轻本王了,这法术. ..我已修成。」
他放声大笑,抖落道书,一个个文字划过心间,关于震雷腾变的玄妙他早已有所悟,如今不过是再度印证罢了!
侯泥闻言更是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自家这位王上可不单单是修成了六品法术,还顺势将【晔照夜】圆满,开始参修【自修省】!
而这一卷【帝敕观夔道体】还是前年取回的,炼体之术最为耗费光阴,这修行的速度未免也太过惊人。「震,何以腾?」
话音未落,许玄龙躯骤然坍缩,化为一团奔流不休的紫绦雷霆,形态变幻无定。
「一阳屈於二阴之下,乃有雷声;一阴伸於二阳之下,乃有电光。」
「先有电,後有雷,即为阴胜阳。」
「先有雷,後有电,即为阳胜阴。」
纯粹的雷电化作了他的身躯,声与气在其中更迭,阴与阳在内里屈伸,如同一尊震雷所化的神明显於太虚。
「不均?」
侯泥面色震撼,几乎失声。
眼前的变化超出了他的认知,要知道他修有一道艮土,此乃正位,自然对於身为五雷之正的震雷也有了解。
这不是阴阳均衡之雷?
「震雷,循环腾发,永无休止,往部分、静止去看是阴阳不均,往整体、运动去看才是阴阳均平。」雷电化作的神容显化,震雷的奥秘在一点点被他阐释:
「震为龙,为足,行而无咎;艮为犬,为手,止而不越。」
侯泥怔立当场,如闻道谒,半晌慨然:
「下臣修持【静尘门】数百载,对艮土的领悟,竟不及王上今日点化。天下雷修. .能在雷霆之道上与王上并肩者,恐已无几。」
许玄重化人躯,龙首低垂,墨色龙瞳中紫晕更深。
他对於古震雷的认识又有了极大提高,而这也是「祸祝」带来的启示。
巫为原始大道,对於风雷也有阐释,在於阴阳的屈与伸,也是古震雷一声一气运转的奥秘!许玄虽为四神通,可已经能够极为肯定的说. ..在震雷之道上,他已经称得上登峰造极,就是北海夔龙也远远不及他。
「穆省在东苍,近来如何?」他暂敛思绪,问起家事。
「龙子日渐沉稳,未再生事,听闻修为已至练气六重。」
许玄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龙属血脉修行本就缓慢,即便穆省、穆羽已受篆文补益,若要至紫府,恐怕仍须三百年光阴。除非他自己先行突破金丹,以血脉反馈,助推子嗣。
「求金.』
许玄目沉如渊,负手而立:
「替我修书一封,遣使送往北川。告知他们一一本王不日将亲往拜访,且看白缟龙王如何回应。」「北川?」
侯泥心神一凛,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当即领命退去筹备。
许玄则一步踏出太虚,回到水宫,便见一身着桃红衣裙的女子已经在等着他了。
杨缘心这些年已将第一神通修至圆满,有了突破的迹象,只是困於血脉,若想五法圆满,恐怕需要千年多的时间来磨。
「短则五十载,长则一甲子,【自修省】可成。」
许玄声如沉雷。
「这般快」
杨缘心眸光微动,随即想到什麽:
「紫府金丹一道最重积蓄气象,摇动金位,藉以求道。若要求取震雷一气,该如何筹备?」「照夜。」
许玄手中可是有晔光龙流的核心道藏,其中自然也有关於求金之法的描述!
「依龙君遗训,求取霍闪,须在登位之时,以雷光照亮极北的万古黑暗,也就是在寒门证道.」他的声有笃定,坐回了墨玉宝座上。
「古雷泽本在陆上,多有流转,迁至北海,而昔日的天霍龙君便是从古雷泽遗蹟而生,一路北上,入了北海。」
「我若求金,当自古雷泽遗蹟启程,一路向北,掣电入海,直至寒门,而後行登位之事!」许玄对於这个中秘要已有领悟,叹道:
「震主奋发,行则无咎。修震之人,逢危不可退,起势不能止。这趟路.无论遇上何等阻碍,我半步也不能停。」
他颈间玄紫逆鳞随之光芒大盛,循环腾变的剑意隐隐呼应。
「届时必有阻道之辈,我当动杀,以全震性!」
这也是他方才不认同侯泥之故一一求金之路一旦开启,动静必然惊天动地,各方势力绝不会坐视。届时...不知要有多少紫府巅峰,殒落於这条道上。
杨缘心轻轻握住他的手,眸中忧色浮现:
「如此说来,岂非要一次功成?若中途退转,下次再求亦是有【止】?」
「不错,也会损了气象,一旦开启,再无回头之路,这才是无咎无悔!」
许玄点了点头,只道:
「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陆与海,皆不可失。」
「古雷泽的遗蹟 .是在哪一处?」
「兖州。」
许玄眉头紧皱,只道:
「昔日【雷泽】便是在感应而生,为震雷显化,先天神圣,而池後来又将雷泽带入北海,登天而走。」「如今离辽战事正酣,变数太多,唯有分出胜负,天下一统,才是我行雷之时。」
「兖州、北海和寒门,这三处地界,将会是我求金的重中之重。我需要盟友,需要援手,北川、溟泽、东苍,乃至别的仙道...皆可争取。」
杨缘心闻言,神色坚定:
「我可修书询问兄长,看大夏金乌一脉能否 ..」
「金乌?不必抱太大指望。」
许玄缓缓踱步,周身隐有雷光游走:
「眼下第一要务,是弄清溟泽的态度。」
「龙庭?他们岂会不支持你一」
「难说。」
许玄声音骤冷,身畔雷光也更为迅烈:
「溟泽,并不算信任我,未曾告知我壬水的谋划,将我摒除在外,而对於我的求金之事. .也唯有广泽大人关注几分。」
那对龙瞳之中有了迅烈的紫光跃动。
「溟泽的几位古龙...或许就未曾在我身上押注。」
溟泽。
一望无际的阴云笼罩苍穹,隐隐可见数尾蛟龙在其中嬉闹,掀起了一道道向下落去的悬河。钟鼎声响,幽光涌动。
洞天中心渐渐显出一方古老水宫,巍峨高大,墨玉为室,漆木驾梁,青铜作壁,壬水化作的蛟蛇盘踞,共托一匾,为【壬泽】。
此宫位整个洞天的灵枢所在,内里存放的却不是法宝,而是位证。
壬水位证,【溟水】,也是作为水德发源之物,有初源之称。
龙君若在,此物大显,每每流淌便能解化出九十九道紫府壬水,每一道都是同【大溟洞元】一般的顶级灵物。
用位证来修筑洞天,不是一般真君所能做到的事情,必须对於果位有近乎完全的掌控之能,才可施为。古之壬水的权柄为溟晦二龙占全,因此得以修筑溟天,万古不落。
壬泽宫中,幽水沉积。
自宫门处缓步走来一尊高大身影,披一王袍,龙首威压,玉角如冠,墨灰色的龙鳞闪烁着浓烈的壬水之光。
广泽。
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缓步向前,在这一片无穷无尽的幽水之中行走,向着更为寒冷静止的方位前去。
前方的幽水似乎已被冻结,化作冷白,弱沉不浮,蓄为湖泽,自其中隐约能见到一尊庞大无比,恍如山脉的龙躯。
苍灰色的龙鳞闪烁幽光,在其脊上又生出了根根苍羽,冷白色的玄纹缭绕在其脖颈之处,那一对龙瞳则是紧闭着。
龙躯之旁,又有一具墨玉般的龙屍。
这屍体大半都已经被啃食殆尽,唯独剩下了一个墨玉色的巨大龙首,自空洞的瞳孔中流出两行血泪,整个头颅又被旁边的羽龙稳稳按住。
【洮湮】
【洮羽】
这两尊古龙正是洞天之中血脉和地位最高的大人,也是龙君的次代子嗣,修行的道法和今世紫金不同,乃是壬水之古仙道。
「父王。」
广泽开口,面沉如铁。
这尊背生苍羽的古龙悠悠醒转,爪上还按着血亲的头颅,只道:
「你来何事?」
「穆武山前些时日传了消息,说是. ..要问一问水德之事,他们已经说动了始一道。」广泽上前一步,屈身道:
「若是三家合力,也有校正水德的机会。」
「校正?」
洮羽攥紧了爪中的龙首,如墨般的龙血晕染开来,他那一尊大如山岳的头颅缓缓低下:
「为什麽要校正?若是阳湖证成了,那就是我族当复,若是阳湖不成,那就当合入瀚水。」冰冷幽深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泽淹没了此地。
「我流先是溟泽,再是龙属,和仙道没有多少关系。」
「东瀚那边愿意等,愿意让我流做最後的尝试,若是我流不成,那就看首祖能否证得真龙。」「为了积蓄这天上之湖泽,求太阴锁了私门,压制至今,一尊紫府壬龙都未死在外面,一旦泄水,天下皆涝。」
这尊古龙的声音中似有杀意,牵动了整片洞天:
「仙谚已经开始应验,燥阳、雷霆、元木和寒魄都有了动静. ..何必多生事端?」
广泽的面色终於有了变化,只道:
「今壬和古壬大不相同,而阳湖也不是真的显化,更类精怪,比那大离的朱雀高的有限,只多了一道金性. . .东瀚那边肯给我等机会,必有什麽把握,确定不壬水不可能求得。」
「不必多言。」
洮羽冷冷说道: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穆武山给出的谋划太过冒险,怎麽可能功成?若是失败了,真燕一道的大人难道还会庇护我等?反而是和东瀚合谋,最差也是助首祖登临仙阶!」
「那...北海震雷之事?」
广泽犹豫几分,只道:
「穆幽度大势已成,既有收服南海的大功,将来求金,我溟泽又该提供多少助力?」
「最多催动法宝,为他增一增气象。」
洮羽的声音越发深沉,冷白色的弱水在旁集聚流淌,沉降冻结。
「天上要光复古震雷,这是他和那夔龙的事情,至於正果..想来已经有人预定了,只待那尊混沌原胎离去。」
「【震行无咎悬混真君】,你等根本不理解这位大人,袍是真正的异类,是大道的具现,能有多少自性. .在於开凿出的七窍。」
「上涛之事,犹可监也!去罢,莫要再打扰我沉眠。」
广泽闻言,沉默不语,当下退走。
他知晓自己这位父王清醒的时候很少,毕竟承载了洞天之中所有陨落龙种的性命,甚至连同阶的古龙也吃尽了。
往昔担任这一桩事的乃是天晦一流的【洞皓】龙王,也是天晦龙君的嫡子,他广泽的祖父。可这位龙种却是发了疯,吞吃了洞夜龙女和他两个亲子,最後龙庭不得不出动法宝镇压。
这些古龙的屍躯最後都被这位【洮羽】龙王吞吃,连带着最後一位与其同辈的【洮湮】大人也自愿送死,为其所吞。
一切都不过是为了积攒这一片洞天之中的气象,湖泽高悬,终将有溃。
壬之为象,有广湖大泽,天河洪涝,这在古代的道论之中不过是在流转罢了,而他们这些龙种虽受太阴封锁,却也能藉此积蓄壬水。
「古震雷...一声一气。」
广泽的面色越发复杂,他历来是主张多留退路,莫要绑在一处,但怎能抵抗父王之令?
至於另一位天河龙王,却是完全相信阳湖,相信仙谚,并未有多少折腾的心思,最多就是同金乌搭上线。
若是他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子嗣能证,对於溟泽自然有益,可. . .风险太大了。
从晔光一流的灭绝,再到上游真君的暴死,都证明了震雷的特殊,不对. ..是如今震雷之主的特殊。大道显化,混沌原胎,最古老者.
池作为今日震雷的塑造者,对於古震雷一声一气的重证...到底是何等态度?
广泽默默回想着自己知道的旧事,却觉这位大人的事迹都有一种矛盾感,在不同阶段的行为难有个统一的解释。
他向外走出,却见前方隐约有壬光流转。
一位身着幽暗仙袍的男子现身,容貌年轻,面如神塑,脖有逆鳞,似是修了什麽妙法,周身壬水中有太阳照金之光流转。
这人面带笑意,淡然问道:
「穆武山那边说了什麽?」
「参见贵子!」
广泽屈身行礼,却见面前有沛然压力传来,甚至还超过了先前的洮羽,无数活化的壬水升腾而起,化作蛟蛇在天地间逸散。
这位阳湖龙王已经低下了头,纯粹壬水化作的躯体在扭曲,遥遥同壬泽宫中封存的【溟水】呼应。他只笑道:
「都告诉我,一句也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