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
赤光灼灼,盈满诸峰。
腾跃不息的丙火光焰席卷天穹,烧穿云气,洒下大片金灿灿的碎辉,於是整座灵山中残留的气机似被勾动,堂皇光明之气显化。
「华阴未有表态?」
刘霄闻立身云端,看着下方已经空空无人的太玄山,距离他收拾完那云鹤真人已过一日,楸清倒也极为识趣地搬走了,不敢再耍什麽花样。
「回禀掌门,并未有什麽动静。」
温光小脸认真,略作思索,又道:
「只是这楸清的人分了两支,一往海外,一往华阴。」
「不必理会。」
刘霄闻并未将这萧氏放在心上,而是看向了这一片灵山中的大阵,催动神通,便逼出了三道青木宝旗,以及一枚碧色阵盘。
这一道【一叶障目阵】乃是甲木大阵,极大改变了太玄山本来之貌,甚至损了不少丙火灵机,藉此来养甲木之气。
毕竟丙乃天光之火,时时刻刻都要沟通太阳,而这居中的甲木却是将太阳之功系数截去,同时大肆掠夺本来的丙火灵机。
他先前之所以动怒,正是为此,萧氏可以说是准备彻底抹去这山中丙火之迹,就此占了此山,据为私产「你且把此山的事情都告知我。」
随着这一处甲木大阵被除去,整座灵山的丙火之气开始高涨,同他体内神通呼应。绵延无尽的火光落在他身後,将其身影衬托的恍似一尊天神。
「回禀掌门,太玄乃是古代仙山,本为福地,有三十六灵峰,十二洞府..只是如今这山,诸峰坍塌,唯独剩下了最高的一处【上阳峰】,洞府更是不知去处。」
温光看着这一处灵山,颇有几分悲慨。
他昔日倒也在这山中待过数年,还是懵懵懂懂,灵智初生的状态。
彼时这一处乃是福地,悬挂秘境,接通洞天,有无穷丙火光焰为屏护,哪里是眼下这残缺不堪的景象。刘霄闻目光扫过,却见这山中大多灵峰都是後人立的,唯独最高的那一座上阳峰还保持着几分古意,直叩太阳,呼应天光。
他看向这峰上几座惹人厌恶的宫殿,目光一冷,擡手一抚。
赤金光焰涌动,瞬间将上阳峰的宫殿悉数焚去,连带着表层的沙尘草木也尽数除去,让此峰复归原样,露出大片大片斑驳的金灰色彩。
「这是?」
刘霄闻只觉自己内景传来微微灼烧之感,阳燧晃动,呼应大日,甚至连围绕他的丙火都变得猛烈不少,失了焰形,更类光态。
「此峰昔日高有百丈,供有法宝,乃一阳燧,可引日光,化作灵火。」
温光倒是想起了不少记忆,悠悠说道:
「我道昔日位在锦都,修筑玄府,内聚金山,通一天桥,将那件丙火灵宝【天炳昭阳鉴】送上天去,接引日火,乃是九十九种丙火,共尊一道金丹级别的【天炳恒光仙火】。」
「这仪式称作天火穆集之法,乃是我天炳恒光大道独有。如今门中的天火台,也可以视作这仪式的简化,只是不如以前威势。」
他静盯着这一处上阳峰,似乎在极力回忆着昔日所见。
「这一处上阳峰,古代是天炳光焰汇聚之所,沟通洞天,直连丙火,乃是多少火德修士瞻仰的仙地.只是如今,残破的厉害。」
刘霄闻缓缓落下,吹去这一峰表层的尘土,露出了被熔化铜锡浇铸的山体,以手触之,竟感受到一股隐隐的温暖之感。
他立身此峰之巅,看向东北,正是出蜀入雍的通道,隐隐可见江水东去,流入河谷,最後是远处连绵不断的秦岭,乃是雍州。
天州位在雍州西北,同蜀地所在的益州并不接通,连玉流山脉也不见。
唯能见到东南方的古阳一郡,已经是楚州地界,相隔也有数千里。
他的目光看向了太玄和秦岭之间的河谷,即便是相隔了千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积蓄澎湃,煌煌昭昭的金气。
「金德之地?庚,兑?」
刘霄闻的目光中有了深深疑惑,转而看向温光:
「这是何处?」
温光站在这峰顶,伸长脖子,瞧了过去,仔细辨认,才道:
「此处应是【昌金谷】,古代受过福气点化,多生金橘,引得不少修士来此结茅隐修,若是长江未曾北移,还有一道支流从这处淌过。」
「至於眼下这状况. ..则是在周代有人在此证道,气象外泄,於是成了这景象。」
刘霄闻极力辨认,却觉那金气和这上阳峰的质地有共通之处,只道:
「证道 .看这气象,是金德的大人了,不知是哪一道的?」
「回禀掌门,乃是胜金。」
温光此言一出,顿让刘霄闻眉头皱起,眼有疑惑。
「你莫不是在证我?胜乃纯粹圆满之金,而这一地的金气却是多混,近庚近兑。」
「掌门不知,这位大人传言是合了庚兑,嬗变为胜,事迹至今还有印证。」
温光提及这事情,认真不少,也没了说笑的意思。
「胜金不易为器,难以运用,灵器也往往是本道的修士一点点蕴养,做些简易的形态来驱使,最多的就是圆环,宝珠!」
「别道若想借用胜金,一般是用庚兑去合,如此可嬗变出胜金之性,乃是这位真君的功劳。」「原来是这般借用胜金之威的。」
刘霄闻目光忽地深沉,似乎猜到什麽,看向温光:
「我道昔日的【天炳照阳燧】是如何铸造的?」
「是取了庚金和兑金,对半相合,熔铸一体,再融了六道顶级丙火,加之一道太阳神光为枢,铸为此器,威能无穷。」
「既然如此...可有依照这位胜金真君的事迹?」
刘霄闻自然而然就想到这方面了,可温光却是摇头。
「掌门有所不知,即便没有这位胜金真君的事情,也是这般铸鉴。」
这火童手中翻出了五枚大如指头的金石,分属各金,闪烁其光。
「五金者,庚为铜,辛为银,兑为锡,藏为铁,胜为金,此乃炼器之道所述,而其中好用来铸器的,便是庚兑。」
「庚兑铸器,则有六齐。」
五枚金石中的黄铜和灰锡齐齐浮起,分割相配,在温光的塑造下不断熔炼。
「钟鼎之齐,六庚一兑。「
「斧斤之齐,五庚一兑。」
「戈戟之齐,四庚一兑。」
「刀剑之齐,三庚一兑。」
「杀矢之齐,五庚二兑。」
「鉴燧之齐,庚兑相半!」
他的这一番话正是道出了铸兵的根本,如何精确划分庚兑之齐,决定了一位链师的水平。
「这位胜金真君也是顺着此诀成道,池所执掌的正是诸金变化,齐分之功!」
「可有尊名?」
「似乎有称其为..【执齐】的。」
温光对於这位的事迹也不了解,只知大概。
刘霄闻却有思虑,默默内视,观起了玄象之中的阳燧。
阳燧乃是聚纳日光,取火之器,所用的金器也应近乎太阳。
五金之中最近太阳之光的却是「胜金」,此金却难铸为器,可这位执齐真君正好补足了这缺憾,用庚兑合炼,嬗变胜性。
「恒光一道,本是从位,後变为尊. ..似乎是夏代金乌所为。』
他此时记起了《恒光焕火书》中的记载,有了些猜测,这位执齐真君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和後面的恒光之位变化有关。
「庚兑熔合,嬗为胜金,如此铸来的灵器. .应该最能发挥丙火天光之威的!』
五火之中,丙为太阳火光,丁为星曜之光,真为燃木之光,离为心神之光,最後一道至火却少有光辉的性质。
「都说至火不臣太阳,难道..因此才少了光辉?
华阴。
此山立在雍地,南接秦岭,东连豫州,可谓是一处要地,更是古来所定立的西岳。
重山绵延,灵峰翠微,便见此山如一条苍龙盘踞在此,极为广阔,主山更是高峻巍峨,仙光流转。山中少有人迹,偶尔能见着几位灰白法袍的修士御风往来,所做的也不过是采摘灵药,整理田地的事情唯见山西一峰散发玄光,环绕白云,最高处有一座孤零零的银白宝宫立着。
此宫乃是玉石筑就,形制华贵,遍布昏月、白昙和雾凇玄纹,银色的匾额上书着几个大字,为【凇华宫】。
峰外太虚骤然破开,便见一位身披灰色法袍的男子踏出,颅顶塌陷,胸腔凹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涌出赤金光焰,又有一道道无垢清净之光在抵挡。
杜少司目光阴沉,朝着那一座宝宫遁去,同时极力压制着体内伤势。
【无垢身】长在护体,不擅疗伤。
他娘亲备下的一件化水至宝【天化玄女云】本有疗伤之功,配合真熙抵御水火之功,本应能极快修复他这伤体。
可对方偏偏动了太阳手段。
那是「太阳」,至高无上,众阳之宗,司掌一切腾变与有形!
寻常的丙火断然不可能破开【无垢身】,可太阳丙火却是能做到,甚至配合对方那神通吞元食气的功效,极大克制了他的真烝神通。
「早知带上太阴之物,否则怎会被此人的丙火压制. .卑鄙
这位云鹤真人目光之中的粉红光彩闪烁几分,却引得他体内真悉神通一阵波动,根根白羽从他的脸上突兀生出。
他面色阴沉,催动化水,抹去了这几根白羽,而後便朝着那一座凇华宫走去。
真烝一道,荡魔除邪,羽化飞升,本就是显世大道,论起斗法之能绝对超出丙火一个台阶!甚至在元毒归位之後,真烝的变化之能也随之大长,更为全面,毫无短板。
若不是他修的真烝不纯,对方必然不可能轻易斗过他。
这位云鹤真人步入宫中,推开门户,便见宫中大殿中是一白玉宝台。
台上正端坐着一位身着灰白云纹长裙的女子,面容姣好,气态出尘,怀中正抱着一个白布裹着的婴儿,正在逗弄。
正是华阴山的主人,余岁大真人,杜衡,前些年修成了最後一道神通,已是化水圆满的人物,更是大离第一丹师!
「娘亲。」
这杜少司当即跪下,面目怒火,气道:
「孩儿遭了外人欺压。」
「让你接引萧氏,怎落得这般模样?」
宝台上的女子并未擡头,专心致志地逗着怀中婴儿,即便自己的长子受了重伤也未多看一眼。「是大赤一道的那炳霄真人欺压楸清,孩儿出言阻拦,反被此人借着灵宝之威打伤。」
杜少司语气阴狠,目光不自觉瞥向那个白布裹着的婴儿,听见其笑声,面色却更难看了。
「娘亲,楸清萧氏同我华阴多有交好,贵箐当年也是来拜见过您的,更是我的道侣。」
「您.您要为我做主啊!」
宝台之上抱着婴儿的余岁终於有了动作,微微瞥了下方的杜少司一眼,随手一挥,便有一道道银色化水流转洒落。
这化水并不温热,反而阴寒,迅速卷着那一道道太阳丙火向着地下钻去,暂缓了这杜少司的伤势。她的面色稍凝,只道:
「你养好伤了,就去取出山中少阴之宝。」
杜少司听闻此言,神色一震,只当是娘亲准许他去报此仇了。
余岁继续逗着怀中婴儿,不紧不慢地说道:
「然後往北去,那位辟劫剑仙就在军中,你直接去向他寻仇就是,斩了他,就算是解了你这口恶气。」「娘亲,这位是社雷後期的剑仙,怎是我」
「你还知道?」
座上的女子停止哄拍那婴儿,目光移下,仅仅一看,便让那杜少司有些呼吸不上,浑身颤抖。「我对你太溺爱了,不过 眼下有了腹儿,也该让你明白些事理。」
她语气平静,继续说道:
「我向离帝请命,让你为国效力,上面说近来后稷梁那一处不宁,玄秘魔土虽退,可西康原的修士又来侵扰,正缺人手。」
「真悉一道需要磨练,你且去罢。」
这一番话说出,顿时让杜少司面色变得惨白起来,他连滚带爬地靠近了那一处宝台,背声道:「娘亲,娘亲,你怎能让我去那一处战场,贵箐就死在那里,是个万分凶险的所在!」
「娘,你是不是有了弟弟,就厌了我,娘」
浓重的化水光彩氤氲升起,阴冷幽隐,变化凝结,似是寒霰,又像雾淞,难饮,难用,难服。「去罢,让你在这华阴山中待的也够久了。」
下方的男子却只哀求道:
「娘,我家乃是古仙道的传承,又同少阴大道有渊源,本能置身大战之外,为何偏偏要去」「你不听我话?」
宝台上的女子目光一冷,看了下来,身旁阴冷的化水光彩倾覆压来,顿时让下方的杜少司遍体生寒。他只得应了,颤声道:
「孩儿不敢。」
「这才对。」
上方伸下来一只素手,轻轻抚了抚这杜少司的首级,便听得一阵浅笑:
「乖儿,去罢,我怎会害你?」
这杜少司的眼瞳中粉红光彩流转,他也不多言了,恭敬退去,便准备奔赴前线,按照娘亲的吩咐行事。待到这男子走了,余岁的神色才稍稍冷了下来,再无笑意,喃喃自语起来。
「已经废了,不该用【欲光化液】来点化.就是特意为他挑了真熙道统也压不住,和那东海的龙子是一般境况。」
她目光一转,却是看向了怀中渐渐睡去的婴儿。
「少腹,莫要让我失望了. ..不要像他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