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越地。
秋高气爽,苍穹如洗。
照耀南天的元罗星辉避开了这一片地界,高空不见灼热的离火光焰,而是无数道流散的白虹,引得秋风越发盛了。
太平一峰,玄殿之中。
庆景端坐高处,一身灰白金纹仙袍,眼神冷漠,看着下方。
殿下跪着一青年,生的同庆景有七八分像,脸上的决绝肃杀之气也颇类似,隐约有一道白虹在其身旁流转,出而无退,杀身无悔。
庆景此时开口,声音平淡:
「我求之後,你便可闭关求取神通,有他吕昭看着,自无人来寻你的事。山外的诸观有些不安宁,我已经让人去敲打了,你上位之後,再给些好处。」
「澶卫...邹还越,此人虽念着我庆氏恩情,可当初不让他修庚,逼让他参坎,心中到底有怨气在,需要防备;至於吕氏,吕昭不是喜好弄权的,他要求胜,牵扯极大,可动用部分底蕴助他,但不可都压上去,切记,莫要惹了他!吕观是他孙儿,性子平和,又修太阴,更是不得掌权,动摇不了你的位子。」「至於怎麽和族中的人周旋,这就是你庆漳自己的事了。」
下方的庆漳恭敬听了嘱咐,神色一正,拜道:
「谨祝祖宗证道功成,登就金位。」
「祖宗.」
高座上的真人露出几分玩味之色,缓缓道:
「你说的是哪个?」
「这」
「不必多言,下去罢。」
玄殿之中又只剩下了庆景一人,他坐在这昔日自家族弟的位置上,尝试着猜测昔日庆悦的心思,可到底是猜不出来。
「可怜你同那商子西换命,却也是无用功。」
庆景的神色更冷了,忽地看向了前方,灰色瞳孔一凝:
「应心真人既然来了,何必遮遮掩掩?」
朱黄沁血的离火之光闪烁,杏黄华服的少女现身,原本俏丽的面上多了一种如兽的凶恶,细细打量了眼前之人。
「元罗已经移开,准备齐全,你再拖着可就说不过去了。」
应心一步步上前,惨烈的离火腾腾涌来,让大殿之中的木梁随之燃烧。
「庆景,你还在犹豫什麽,还在等什麽?你觉得我宋氏逼迫你了?可你又算个什麽东西,靠着延寿活到现在,是你自己将机会放过了!」
这位帝家的真人言辞刻薄,毫不留情,讥讽道:
「古兑之君,崑仑剑鸣,诛决魔乙,如西风之奎杀;今兑之君,杀度太平,执革错金,似白虹之经天。你庆景修在紫金,枉活了这些年,有何值得称道的事情?如今赶上了天下大变,又有帝君支持,你还有不满?」
「庆景不敢。」
这位太平山的大真人也不恼,眼神平静,银灰色的瞳孔之中如有方形和菱形的金纹嵌套,不断旋转,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我的耐心有限。」
应心语气一冷,踏前一步,气势压来。
「三日,再给你三日的时间准备,届时你若再拖延,本座便要让你庆氏见血!」
「必不让帝族失望。」
庆景的神色依旧平静,好似一块方方正正的金石,难有什麽变化。
「你庆氏先後悖越夏二朝,单单口上说,本座可不会信。」
应心皱眉,目光如毒蛇般流转,要在对方面上寻出一点可以揣测的情绪,最终还是冷哼一声破开太虚,就此离了这一处。
待到殿中的离火之气彻底散去,这位庆景真人方才回了座上,若在思索。
虽然这宋源丽说话刻薄,可不得不承认,大部分确实都是对的。
庆景寿元早已到了限制,也是耗了延寿之物才活到如今。
他的神通虽然修的圆满无缺,可这对於求兑并不算多有利。
他催动法力,祭出了两道金光闪烁的马像,皆是一掌大小。
一者为青铜造,做奔袭状,如在嘶吼,座下有刻篆为【越兵】;一者为灰锡铸,做飞跃态,如在驰骋,座下也有刻篆为【厦悖】。
马者,甲兵之本,国之重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
这两件马像乃是周末传下的东西,分属古越和古厦。
【厦】即是【燕】,为周代大国,地处如今的幽地,位在东胡以南,渤海以北,少有史书记载,故而今人有不少和慕容家的【天燕国】混为一谈的。
庆氏最早乃是厦国世家,官至上相,追随的乃是愿王,後为避夏祸一路南下,这才拜到了越王【越秋太白庚金真君】麾下。
直至越夏一战中,庆氏又果断投夏,拿起了愿王【悖金凶虹真君】的传承,藉此拜入司白大道!庆氏的发家就是靠着一路悖刺,只是这数千年来安宁太多,少有动作,才让乙木那位的名号盖过了。别人可以不防,宋氏却不能不留心,毕竟这一家当年也在夏朝为官,封有王位,对於庆氏的这些事情自然是清楚的!
庆景则是看向了那两座马像,叹了一气:
「还有一尊【齐全之像】 ...落在多宝,是拿不到了。」
周末乱世,夏杨一朝有四大敌,乃是【楚】、【越】、【厦】、【齐】,其中三家都是金德之君执掌!齐国乃是姜氏的人,最为强盛,主事的那位真君号为【执齐】,正是参研金变的大人物。
多宝道统正是继承了齐国的大部分底蕴,不单单是藏金之地,更是胜金之国,是当世毫无疑问的金德魁首!
可太平山发家的事情不是多光彩,和多宝更是没有什麽交情,执革真君在世之时还有些表面上的联系,待到大人陨落後就彻底没了来往。
庆景目光深沉,收起了这两尊马像,而後一步踏出,进入太虚之中,来到了一座银灰光彩闪烁的庙宇之前。
这庙宇正对应太平山的顶峰,诸金混铸,光彩摄人,雕琢有种种方菱花纹,见断蛇、飞马、公羊诸像在旁。
庆景入了庙中,便见一灰金供台,上有香炉,贡果和画像。
这画像之中是一手执金锋的男子,面色冷漠,银灰色的双瞳中层层嵌套方菱花纹,玄妙的白虹如蛇缠绕在其身之上,虚实变化,玄妙难言。
【虚兑未宁执革真君】,庆简舟。
庆景恭恭敬敬上了香,行礼跪拜,而後站起身子,看向了那金盘上摆着的五个果子。
这果子分属五金,如金石铸,已经在这处放了万年之久,从未有人动过。
他走上前去,随意拿起一个银灰色的金果,张口吞下,看向了那画像笑道:
「为祖宗送死,容我吃个果子。」
蜀地,太玄。
丙火光焰越发旺盛,甲木之气则被悉数剔除,化作了一株青木神树落在峰上,不再搅乱这一地的灵机。云端之上站了两位真人,环顾此山,商议诸事。
一人着玄黑赤云法袍,身形矫健,眉宇间自有一股如日火般的气机,另一人着青袍,背了神剑,仔细看着这山中景色。
正是刘霄闻和柳行芳!
「师弟以为这山灵机如何?」
「下层阴阳平和,玄均中正,上层堂皇如日,昭烈如火,端的是一处上好的灵地!」
柳行芳赞叹几声,才道:
「太玄山比赤云的山门要好的多,供养数位紫府也无问题,至於筑基则是更不成问题了,能够拿回来,乃是本门之幸事。」
「不错,这一处古代乃是福地,只在洞天之下,纵然是门中的【重德秘境】也比不了。」
刘霄闻语气沉着,只道:
「如今已将不少门人迁来,温师姑也将出关,届时这一处可由她来管着,倒也算重归了祖地。只是. .还是暂以赤云那处为重,不好全部迁在蜀地。」
「西边的魏家有戊土子,南疆又有巫妖作乱,将来蜀地未必有赤云安宁!」
他对於局势自有判断,如今北方虽然战乱不断,可离辽之争已经到了尾声,将来就是小规模的动荡。可蜀地这边却不同。
西边的魏家极为神秘,近些年却不断有动作,素寸真人的次子乃是戊土金性转世,已有不少修士知晓!甚至这一家似乎还和西康原有些联系,将来会如何做便更不好说了。
至於南疆的几家巫国,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倒了,届时就是蜀地直接面对夏朝群妖的压力,可以想像是个什麽场景!
如今看来,似乎赤云才是真正能一直传承的地方,其余的地界终归只是退路,不论是海外,抑或是蜀地。
二人正谈着,却遥遥见到东边天空之中有无数道白虹升起,威势惊人,贯穿苍穹,煌煌兑金之气显化而出。
「太平山!」
柳行芳眉头一皱,只道:
「此家将要求金了,这是..在做准备?」
他在雷部任职,知道的消息极多,眼下一见这异象便有了判断!
「可前去一观。」
刘霄闻对於此事颇感兴趣,毕竞丙为器火,熔链金石,主要就是庚兑二金,若是能看一看这兑金求证,对於他这一道【昆吾灶】的圆满也有好处。
一旁柳行芳对於此事兴趣不大,他还在参修那一道【太初序】,玄象基本修成了,眼下还差闭关凝结。可毕竟是求金,乃是大事,能多看一眼自然是好的,而此时 ..师尊恐怕已经动身了。
古代求金乃是秘事,除非受邀,外人是断然不可观礼的。
自从奉亡之後,仙道大衰,於是几家金丹道统最先订立了规矩,让这些修士求金之时外人也可观礼,以此印证,乃是互利的好事!
相比於刘霄闻的兴致勃勃,柳行芳心中却另有所思:
「庆氏...看来是要彻底衰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