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钉在了镰刀军身上。
他们察觉到了奔袭而来的铁骑,却没有溃散,没有慌乱,没有掉头奔逃。
只是在瞬息之间,如臂使指,迅速收拢成十几个紧密如铁的圆阵。
阵脚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怯意。
姚供奉瞳孔骤然一缩。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在此刻轰然炸开。
方才连绵不绝的爆炸、敌军凭空出现的火力……无数被忽略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拼接。
一个可怕念头,瞬间刺穿了他的神智。
他猛地嘶吼出声:
“李将军!!快退兵!他们有炮——!!”
李归霸先是一怔,脸色瞬间煞白。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重甲骑兵已经将速度提至巅峰。
两翼的轻骑兵更是化作两道弧线,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步卒彻底绞碎。
在镇北军的铁律中,步兵方阵,就是骑兵最好的靶子。
更何况,重甲铁骑,天下无敌。
轰隆隆——轰隆隆——
雷鸣般的蹄声席卷旷野,震得人心头发颤。
而对面,那十几个沉默的圆阵,早已严阵以待。
阵中,一排排士兵缓缓举起了某种黑沉沉的管状物。
就在这时。
镇北军大营方向,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鸣金声。
铛——铛——铛——!
是退兵的号令?!
冲在最前的骑兵们脑中一片空白。
退?
已经冲起来了,怎么退?
高速奔驰的战马如同出膛的炮弹,势不可止,人喊马嘶,早已被巨大的惯性裹挟,身不由己。
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
圆阵中央,骤然亮起无数道火光。
天女散花一般。
一团团刺目的光点,划破长空,朝着冲锋而来的骑兵阵列倾泻而去。
下一刻——
成片的爆炸,在骑兵阵中疯狂绽放。
“轰轰轰轰轰——”
火光冲天,气浪席卷,人和马的惨嘶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就被更为恐怖的巨响彻底吞没。
天下无敌的重甲铁骑,在一片凭空出现的地狱火海与滚滚硝烟里,被炸得四分五裂。
爆炸,一声叠着一声,没有间隙,没有停顿。
整个世界只剩下漫天升腾的火光,与震彻寰宇的轰鸣,仿佛要将这片天空与大地彻底掀翻!
轰隆隆——!!!
灼热的冲击波化作无形的墙壁,呼啸着碾过战场,所过之处,人马皆碎。
重甲骑兵引以为傲的重甲,在铁林谷火药的绝对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即使甲不碎,人也碎!
铁片混着战马的悲鸣、士兵肢体的碎块,一同被抛上数丈高的天空,再暴雨般砸落,溅起满地猩红与焦土。
刚才还气势如虹,被誉为不败神话的铁骑洪流,此刻成了最悲惨的祭品。
奔跑中的战马被爆炸的能量整个掀飞,在半空中就已四分五裂,滚烫的内脏与血液泼洒而下,将大地浇灌成一片泥泞的血河。
马背上的骑士,幸运的被直接震死。
不幸的,则被冲击波撕掉半边身子,重重砸在地上,在无尽的痛苦中,被后续失控的友军战马踏成一滩烂泥。
圆阵之中,火光依旧在喷涌。
每一次爆炸,都在骑兵阵中撕开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缺口。
每一道火光落下,都意味着一个区域的人马被瞬间清空。
惨叫声、金铁碎裂声、战马悲鸣声,全都被淹没在无边无际的爆炸声中,只剩下毁灭的狂欢。
姚供奉站在瞭望坡上,脸色惨白如鬼。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片人间炼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策划的破城之计,他引以为傲的镇北军铁骑……
在这片火海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稳操胜券的战局,彻底崩塌。
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如冰冷的海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李归霸目眦欲裂,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下令退兵,可那急促的鸣金声,在毁天灭地的爆炸面前,屁用都没有。
漫天的硝烟与血雾交织在一起,将大地染成暗红,也让镰刀军那面黑旗上的血色镰刀,显得愈发妖异。
城墙上的开封卫士兵,早已忘了厮杀,一个个扶着垛口,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欢呼,那声音混着战场的爆炸声,直冲云霄。
而镰刀军的圆阵之中,传来一声呐喊。
那呐喊穿透火海,响彻旷野——
“镰刀所至,寸草不生!”
呐喊声中,圆阵缓缓展开,化作锋锐的横刀阵。
士兵们握紧长刀,踏着满地焦黑的残骸与敌军的尸体,朝着镇北军溃逃的方向,悍然推进。
身后,是未熄的烈焰与零星的爆炸。
身前,是溃不成军的敌人。
而他们,是一往无前的钢铁洪流!
是收割一切的死亡镰刀!
……
硝烟弥漫。
镇北军的溃兵在旷野上亡命奔逃,留下满地残肢、兵刃,以及仍在燃烧的尸骸。
城墙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赵烈攥紧手中的刀柄,怒吼一声:
“开封卫!”
“随我——冲!”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纵跃而下。
他身后,开封卫的士兵们双目赤红,紧随而至。
他们踏着满地狼藉,朝着镰刀黑旗冲杀的方向,追了过去。
然而,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在此刻被无情拉开。
镰刀军推进的速度,他们根本追不上。
无论是体力。
还是那股一往无前的杀气。
“留一半去追,另一半,救治伤员!”
赵烈高声下令,
“把我们的人,还有……镰刀军的弟兄,一个都不能落下!”
命令下达,开封卫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赵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的腿也受了伤,追不上了。空气中,血腥味、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的脚步停住了。
不远处,靠坐着一名镰刀军的战兵。
那人很年轻,左腿被贯穿,狰狞的伤口翻卷着,鲜血浸透了半边裤腿,在他身下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手中攥着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赵烈心头一震,放缓了脚步,卸下了身上的杀气。
他走上前,隔着几步远,郑重地抱拳拱手。
“这位兄弟,别紧张。”
“我是开封卫指挥使,赵烈。”
那战兵的目光落在赵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甲胄染血,气度不凡,眼神才稍稍缓和。
他咧嘴一笑,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腿上的剧痛扯得一个趔趄。
他干脆放弃了,只是豪爽地抬手抱了抱拳。
“见过赵将军!”
这声称呼里,有敬重,没有半分卑微。
换做平时,一个大头兵面对一城指挥使,早就吓死了。
“你们,可是镰刀军?”赵烈沉声问道。
“正是!”
那战兵一挺胸膛,满脸骄傲。
果然是他们。赵烈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大恩不言谢!敢问,你们主帅如今身在何处?赵某理应亲自拜谢!”
听到“主帅”二字,那战兵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俺们主帅在哪,俺可不知道。”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
“不过,俺们几位将军,现在可都在最前头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