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魔王话音冷傲睥睨,那断後二字虽没有直说,其中决绝之意却已如重戟凿渊,清晰无比。泾水神和汝水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动与不敢相信。
这是谁?!
桀骜的龙族,蛟魔王,八流都总管。
水神共工眼底的年轻一代最杰出者。
这这是要以身为壁,为他们争一条生路。
在注意到蛟魔王拦住了周衍的时候,敖战毫不犹豫,神光卷起,再不回头,朝着西侧疾遁而去。江渎副神咬了咬牙,亦化作一道湍流紧随。
作为八流之二的泾水神与汝水神却僵在原地,心中迟疑。
他们望着蛟魔王独自迎向周衍的背影,望着那柄横拦一切的方天画戟,喉头如被无形之手扼住。方才濒死的恐惧犹在神核中颤栗,可此刻涌上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还有愧疚。
泾水神粗豪,咬着牙,也大声反驳:「蛟魔————,你,我等怎麽可能放下你。」
「什麽叫做不配和你同战?」
「八流精锐,结阵!」
他调动八流精锐结阵,就要作为辅助。
泾水神话未说完,蛟魔王猛然回身,戟尾横扫,一道幽沉黑光如墙轰然推来,并不是杀招,力量属於是柔劲相送,带着不容抗拒的沛然巨力,将泾水、汝水二神连同他们麾下先锋夜叉,尽数推向撤退的方向。
「带上他们,走。」
蛟魔王的声音在神力激荡中传来,不容置疑。
他指的不仅是泾水、汝水二神,更包括了那些已带伤、甚至神智昏沉的普通夜叉先锋,其他人不知道,周衍还不知道之後要打一场假赛吗?
蛟魔王可以在周衍的战斗当中侥幸存活,这些普通水族精锐怎麽可能?
到时候打起来,余波都要把这些水族精锐给镇死了。
这可都是八流的精锐!
算是周衍·蛟魔王的自己人。
自己和自己打假赛,把自己能调动的力量打崩了,把自己的属下给打死,这种败家倒霉玩意儿事情,周衍绝对做不出来,所以他这一下,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力量,降低打假赛的代价。
演一演得了,别搞。
那要不亏死了。
可是落在这八流的臣子和先锋军当中,则是带着了另外的含义。
泾水神在被推离的瞬间,瞳孔骤缩。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什麽都明白了!
这些兵卒,也是蛟魔王麾下的水族。之後混战中,周衍刀锋无眼,这些道行浅薄的夜叉若是留在原地,不过是凭空添做亡魂,死得毫无价值。蛟魔王将他们一并斥退,看似是命令,实则是————
护住!
哪怕是在这等自身亦陷危局的时刻,他仍分神将自己麾下最微末的士卒也纳入了「断後」的庇护之内。这与四渎上位者视摩下为可弃棋子、用属下性命探路铺桥的做派,何其迥异?!
泾水神心头巨震,那点因被强令撤退而生的不甘,在此刻化作更复杂的灼流。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他想说什麽,汹涌的黑光与水流却已裹挟着他加速远离,汝水神老太太也是神色复杂,拉住了泾水神。
「走吧,不能让都总管白费————」
「他可是共工尊神所赞许的强者,一定能够安然无恙回来的。」
「要不然,那郑冰恐怕要落在了四渎手里,我们至少要去把都总管的成果保护住!」
这说服了脾气最急的泾水神。
他回头最後一眼。
只看见蛟魔王重新转过身去,独自面对周衍那柄仿佛能切开整个渊底的三尖两刃刀。
墨甲在幽暗的水中宛若孤崖,方天画戟扬起,身後是空荡无垠的黑暗,身前是沛然莫御的强敌。
再无一人。
再无一人!
何其悲壮惨烈!
战场中央,唯余蛟魔王一人一戟。
以及对面,青衫拂动、刀锋微鸣的周衍。
浩荡渊水,此刻仿佛只为这两道身影而流。
轰!!!
戟刃与刀锋再度对撞。
左右都是周衍,所以他很微妙的控制住了力量,保证可以打得很好看,一个是天柱体魄,一个是龙族化身,都是以力量着称,如果双方力量差距太大的话,很容易变成碾压,可现在周衍自己控制,和左手打右手一样。
周府君可以打得很好看。
狂暴的冲击波呈球形炸开,将方圆百丈内的元气彻底排空,形成一个短暂而恐怖的真空。
蛟魔王双手持戟,甲胄缝隙中的暗金纹路此刻炽亮如熔岩流淌,周身腾起的元气已凝成实质,每一击皆带着劈山断岳的蛮霸。他不再有任何防守的意图,戟法大开大合,全是搏命般的进手招式——
直刺、横扫、竖劈,简单、沉重、快得撕裂虚空。
周衍的身影在戟影中飘忽不定,三尖两刃刀化作一片连绵的寒光,时而如细雨密织,化解滔天巨力;时而如惊雷乍破,点向戟法最盛时那稍纵即逝的衔接之处。
双方交战,将自己的战法风格,招式打出了截然不同的特色。
淋漓尽致。
甚至於因为就是自己打自己,算是套招一样。
打出来的效果,比起他们自己正常的招式境界都强。
看着惊险刺激实则稳的要命,周衍都要无聊的打哈欠。
有种小时候玩玩具,左右手各自拿着一个在这里套招的感觉。
或者说上课无聊,一只手一支笔然後当剑去打。
不过,想到了在水族那边的认知里,周衍的实力是要超过蛟魔王的,绝对不能放水放得太过头,谁知道之後,共工会不会用什麽水文通监之类的法界手段,回溯看到。
做戏做全套了。
稍稍认真一下吧。
周衍心中一动,蛟魔王猛然暴喝,双臂肌肉贲张,竟以戟杆硬锁刀锋,脚下重重一踏,藉助反冲之力,合身猛撞!这是完全舍弃防御的贴身靠打,将龙族躯体的强横催发到极致。
周衍刀锋被锁,却不退反进,左掌骤然探出,掌缘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不闪不避,直按向蛟魔王胸口重甲。掌未至,凝练到极致的锋锐气劲已刺得蛟魔王身上的铠甲震颤。
轰!!!
掌甲相触的闷响如同擂动巨鼓。
两人身形同时剧震,各自向後滑退,脚下犁出深深的沟壑,搅动得元气再度沸腾。
蛟魔王胸口甲片明显凹陷下去一片,裂纹蔓延,气息为之黯淡。他却咧嘴,露出染血的森白牙齿,眼中金赤竖瞳燃烧着酣畅淋漓的战意,甚至有一丝快意。
周衍垂手而立,掌心有一缕黑气如活蛇般缠绕侵蚀,却被淡金微光缓缓磨灭。他擡眼,看着蛟魔王,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冷漠:「值得麽?」
「难得活了性命还来赴死。」
蛟魔王啐出一口带金的血沫,重戟缓缓擡起,戟尖遥指:「为本座麾下水流,值得。」
「为尊神而战,也是值得!」
「以尊神共工之名,必杀你!」
话音落,他再度扑上。
周衍眼神微凝,刀势随之而变。
数十里外,泾水神等人已勉强稳住身形。
即便隔着如此距离,那股恐怖的波动依旧如同实质的潮汐,一阵阵冲刷着他们的神躯,施展类似於法眼之类的神通,遥遥看去,只见到光华对撞,厮杀惨烈。
他们看不到精妙的招式变化,只能看见两团毁灭性的气息在疯狂对撞。每一次撞击,都会让远处的渊水传来沉闷的咆哮,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这,这都总管他,完全是在拼命了————唉————」
「为了我们,怎值得?」
汝水神声音复杂,她能从元气激发当中看出来,蛟魔王许多招式已不顾及自身,全然是以伤换伤、以势换势的打法,这种招式交错,近乎於惨烈。
泾水神粗豪的面容扭曲,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鳞片。
汝水神终究是个年老的女神,心思更细腻柔软,感知到了现在这局势,复杂无比,道:「对了,都总管说过,郑冰已经被他擒拿了,如此看来,如果不是我们的话,都总管都已经带着郑冰回去了。」
「为何要回来呢?」
「都总管他不是为了擒拿郑冰的功劳,也不是为了在尊神大神面前露脸————难道说他只是不想要眼睁睁看着我等白白死在这里吗?」
哪怕为此,要直面周衍这等煞星。
泾水神,还有先锋精锐的神色都复杂无比,渐渐有一种悲怆之气。
又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恐怖爆震从战场中心传来。
隐约可见一道环形冲击扩散。
泾水神猛地闭眼,复又睁开,压制住悲怆,道:「走!再远些!别让都总管的心血白费,去找郑冰!」
泾水神与汝水神,带着那种沉沉郁郁之气,循着蛟魔王所指的方位。
冲入那道隐蔽裂隙,却见郑冰已被制住。
这个中年男人被压制,双手被一道流转着幽暗水元的锁链反缚,周身覆盖着明灭不定的符籙那气息纯正厚重,正是蛟魔王独有的水元之力。郑冰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血迹未於,眼眸黯淡,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敖战与江渎副神立於郑冰身前,他们两个早早就溜走,听到了蛟魔王所说的话,立刻来找郑冰,此刻手中神力如丝,正稳稳操控着那道封印。见泾水、汝水闯入,敖战的面上并无意外,反而浮起一丝克制的、近乎礼节性的淡笑。
「泾水都统,汝水都统。」
敖战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二位来得好快啊。此獠凶顽,我与江渎副使得要联手,才藉助蛟都总管预留的封印之法将其制住,正待稳固後押回。」
这敖战是无支祁的长子,看着豪迈勇武,但是心思也有细腻的地方,或者说,是带回共工化身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他放弃自己的原则,这话语里面,把「制住」之功轻描淡写归於己方。
却又点出封印源自蛟魔王。
看似是客客气气的很周全,实则将主导权牢牢握在四渎手中。
江渎副神亦微微颔首,也接口道:「正是。此间事涉重大,关乎共工大神法旨。蛟都总管既将封印之法示下,想来亦是认可由我四渎主导此次押送。二位一路辛苦,不妨稍作歇息,此处交由我等便是。」
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擡出了共工尊神与蛟魔王的名义。
可是只要一想,就明明白白知道这是要将八流之人排除在外。
泾水神胸口一堵,眼中怒火腾起,却强行按捺住了暴躁的脾气,咬牙道:「敖太子,江渎副使。都总管刚刚明明说了,命我二人前来接应,并将此獠带回。都总管此刻正与周衍死战,为我等断後,此令,我不敢不从。」
敖战笑容不变,金瞳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蛟都总管深明大义,以身为壁,我等感佩。」
「正因如此,才更需将此獠万无一失送至该去之处。我四渎执掌天下水脉纲纪,押送此等要犯,责无旁贷。至於蛟都总管麾下忠勤,我自会向父神与江渎主神禀明,不吝封赏。」
一番话,将接应偷换为押送。
将八流的行动定义为麾下忠勤。
功劳变成了可以「封赏」的下属之功,居高临下的姿态尽显。
八流都总管的职位下,四渎还是受到影响了,河伯狡猾,无支祁这边却是擅长战斗,锋芒毕露,当然很不痛快这个隐隐约约和四渎比肩的八流都总管。
更不可能允许这功劳落到对方身上。
汝水神脸色涨红,这老妇人忍不住道:「敖太子此言差矣!都总管浴血奋战,怎麽可能是为了些许封赏?此乃都总管以命相搏为我等争得之机,理应由我八流————」
「汝水都统。」江渎副神淡淡打断,目光扫过郑冰身上那明显属於蛟魔王的封印,「封印在此,足见蛟都总管亦知此事非比寻常,需借重四渎之力。二位若执意坚持,莫非是对都总管的安排————有所不满?」
四渎八流,作为四渎之首江渎神的副手,这男子很擅长权谋交谈。
泾水神这种粗脑袋根本没法子对付。
只是脑中嗡的一声,仿佛又看见蛟魔王独自迎向周衍那孤绝的背影,看见他将自己与那些微不足道的夜叉士卒一并推开时的力量,再听着眼前这表面客气实则步步紧逼、抢夺功劳还要扣上帽子的言语。
连日压抑的愤懑、蛟魔王断後激起的血气、还有对四渎长久以来的不满,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让他终於无法伪装出八流该有的言辞。
「安排?哈哈哈哈!」
「我草你的老猪狗!!」
「猴子和龙杂交出来的老杂种!」
「安排你爹娘杂交吗?!」
泾水神怒极反笑,手中狼牙棒猛然显现,浑浊的水元澎湃而出,「放你的猴子屁!好一个四渎之力!好一个深明大义!都总管在前方死战,尔等在此巧言令色,夺功抢人。」
「这功,今日我泾水便是拼了神核破碎,也绝不让你把这东西拿走!」
「泾水!休得放肆!」
敖战面色一沉,眼底冒火,龙威勃发,手中长枪显现。
「跟他废话什麽!抢回来!」
汝水神这老太太想要劝泾水神。
可这粗豪汉子本来就是八流里面脾气最炸的那个,哪儿拉得住。
表面那层虚伪的和气,瞬间撕得粉碎!
泾水神狂吼,狼牙棒卷起狂暴的浊流,含怒砸向敖战,棒影之中竟隐隐有龙象之力虚影咆哮。
敖战金瞳一凝,长枪如龙探出,枪尖绽开一点璀璨寒星,精准点向棒头,神力碰撞,炸开一圈浑浊的激流。
另一侧,汝水神与江渎副神已战作一团,水刃纵横,神光进溅。江渎副神神力精纯,招式老辣,很快占据上风,三五十个回合之後,一道凝练水剑擦过汝水神肩头,带起一溜神血。
「汝水!」
泾水神见状分心,敖战枪势如潮,趁机在他腰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泾水神闷哼暴退,却是豪勇,顺势撞出一条道路,十几招後,竟然将江渎副神逼退,死死挡在郑冰前方。
看着粗豪,竟然如此狡猾,抢到了郑冰。
敖战持枪逼近,枪尖遥指重伤的汝水神,声音冰冷:「泾水,交出郑冰。否则,我不介意让汝水都统的神魂,先行一步。」
?!!!
在面对着共工人性化身这样重要的机缘面前,四渎八流表面上的和气在这里被撕裂开来,亲兄弟为了足够的利益都有的反目,何况是本来就矛盾重重的四渎八流?
泾水神目眦欲裂,看着气息萎靡的老太太。
又看向被封印禁锢的郑冰,手中狼牙棒微微颤抖。
敖战道:「不要逼我,我不愿意走到如此难看。」
「一,二————」
他开始倒数了,手中的兵器散发出层层冰冷的寒芒。
就在此刻——
头顶岩层轰然破碎!
惨烈肃杀之气,铺天盖地般炸开来。
一道缠绕着未散黑焰与浓烈血腥气的身影笔直坠下,犹如九天龙陨,重重砸落!纯粹而霸道的龙族威压混合着浩瀚沉重的水元之力,如无形山岳镇压全场,令激斗中的四神动作齐齐一滞!
烟尘水汽中,蛟魔王以戟撑地,缓缓站直。
他墨甲破碎近半,裸露的肌肤上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尤以胸前那道凹陷最为可怖,暗金色的神血仍在渗出,与周身黯淡却依旧顽强燃烧的黑焰交织。
脸色苍白如金纸,气息起伏剧烈,显然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唯有一双金赤竖瞳,明亮如火,带着历经死战後的疲惫,与更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纯血龙族所拥有的金色竖瞳像是燃烧起来。
他目光扫过场中,在重伤的泾水、汝水身上停留一瞬,掠过被禁锢的郑冰,最终,落在敖战与江渎副神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他只是握着那柄染血的方天画戟,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轰!!!
戟锋未动,但那铺天盖地的水元龙威,已如实质的潮汐,狠狠压向敖战二人。敖战脸色骤变,明明他才是真正的龙族公主之子,此刻却被这惨烈肃杀的龙威压制,不由自主後退半步,手中长枪竟发出细微的嗡鸣。江渎副神更是呼吸一室,周身神光剧烈波动。
蛟魔王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金铁摩擦。
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裂隙中:「本座的麾下。」
他顿了顿,染血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眼中金赤光芒锐利如戟:「何时,轮到四渎————代我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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