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的笑声温和无比。
青冥天帝那被青云缭绕的灵性投影微微波动,先前硬接一记【引溟】的滞涩感尚未完全消散,倒是让他回忆起来一些不怎麽开心的事情,袍的目光穿透伏羲那看似平和中正、实则绵里藏针的琴音帷幕,落在共工那冰冷狂暴的神念之上。
之前他在和周衍交锋时候,莫名其妙的那一个相柳本源剧毒的事情又一次从脑子里面冒出来,他之前就怀疑了,周衍这家夥,一介人身,哪里可能有相柳的本源剧毒之力?
当时他就怀疑是共工的所作所为。
是不是共工和周衍也有联手?
可是之前打的这麽凶悍,又不像。
那时候心里面虽然有些好奇,可苦於没有证据,又被这伏羲牵制住。
如今,共工这无比狠厉的招式打法轰击而来,直接就是原初水神的搏命厮杀之招,青冥天帝也是恼火起来,往日种种升腾,让他几乎要厉声嗬斥共工,不过毕竟是天帝,语气克制,只是带着些冷意,道:「共工啊共工,好霸道的归墟真意。相柳的本源,吾已收下。」
「只是未曾想到,伏羲的宫商角征羽,何时竟成了汝之杀伐的先声?你什麽时候,和他搅和在了一起?‖」
最後这杀机直指伏羲,青冥天帝意识到一点,如果说人间界此刻的最大矛盾,周衍和共工之战,竞然都是伏羲安排的,那麽这青袍男子,以一首先天琴韵,将他们拦截在此,到底是为了什麽?
结果他却不知道,相柳已经在共工那里彻底陨灭。
这一句话,直接让共工微怔,然後大怒。
好啊!
我就说,区区周衍那点道行,怎麽可能隔着遥远距离,让相柳这个二品巅峰的强悍水神彻底陨落的,原来是你做的?!!
此言一出,共工那本就沸腾的怒意,如同被投入万载玄冰的烈火,轰然炸开!
「好,好,好!」
神念咆哮,裹挟着被彻底点燃的暴怒与恍然大悟的冰冷杀机。先前对周衍竟能隔空咒杀相柳的那一丝疑虑,此刻豁然贯通。是了,若非这天帝暗中作梗,谁能、谁又敢如此彻底地灭杀池座下重臣?共工怒极反笑,神念震荡虚空,失去了人性也不再顾虑许多。
此刻盛怒之下,共工此刻每个字都透着刻骨的寒意与鄙夷:
「果然是你这窃贼!」
「千百年来半点长进也无,依旧只会在背後弄些阴私勾当,觊觎、篡夺他人道果的卑劣之徒!」池所指,本是水元大道与郑冰的事情。
只是不愿意在伏羲面前说出自己的惨状。
然而「窃贼」、「篡夺」这些字眼,听在青冥天帝耳中,却如最尖锐的刺,瞬间挑开了那深埋万古、绝不容触碰的疮疤,也就是帝俊之事,那是池权柄之始,亦是其神圣光环下最不容置疑的阴影。他做了这样的事情,对,没有问题。
但是,做了不代表可以被人说出来。
更不可以如此地指名道姓地说出。
风神和火神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这里,伏羲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来,然後连连摇头,认真劝说道:「啊呀,此言差矣,水神共工,你怎麽能如此地说这位青冥……」
他的声音顿了顿,才道:「天帝呢?」
「岂不是过分了?!」
「唉,不可啊,不可。」
这句话说的,在青冥天帝耳朵里,是在帮着共工阴阳怪气嘲讽。
在共工眼底,则是伏羲这个死敌,竟然还开始为青冥天帝说话。
本来他们应该能感觉得到的,但是此刻伏羲琴音已变,隐隐然撩动情绪,而重点是,此刻强敌在前,说出来的话更是直戳心口,戳进去还狠狠转了转。
青冥周身青云骤然一滞,旋即疯狂翻涌,内里隐有天道雷霆生灭的恐怖气机。那维持的天帝克制出现裂痕,声音带着无比的杀意:
「窃贼?篡夺?」
「共工,汝一介被永镇海眼的败亡之身,有何资格妄论天道正统?水神?嗬……时移世易,汝这旧日残响,安知不会有新的水德,取而代之?!!」
这番话,本是针对窃道指控的反击与对共工现状的嘲弄。
但在,这一番话语,落到了已经认定青冥就是幕後黑手、且对自己道争之敌敏感至极的共工听来,这个根本就是相当於直接跳脸这个层次的挑衅了。
「新的水德取而代之?」
好好好!
不打自招了是吧!
演都不演了是吧!
青冥,池果然正在炼化郑冰、侵蚀自己水之本源。
要不然,他怎麽知道,会有新的水德取而代之?!
「卑贱蝼蚁,安敢狂言一!!!」
共工的神念彻底狂暴,归墟的寒意与湮灭的意志如同爆发的烈日,即便隔着琴韵,也让整个灵性世界剧烈摇晃,真实界的水元开始疯狂呼应。若非伏羲琴音死死锁住此界,如果不是共工现在还没能全部脱困,这恐怖的洪流波涛足以直接冲出第二次灵性世界。
足以和青冥天帝来一场大战。
而此刻,伏羲的琴声,恰到好处地响起,青袍男子脸上无奈,温润平和的声音切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试图调和却力不从心的无奈
对,无奈,以及。
真诚。
「唉……二位道友,何苦至此?青冥天帝,你所说的事情,或有内情,妄动无名,恐伤了天帝的清誉。共工,道途漫漫,劫波难度,纵有姐龋,亦当存一份清明,以免……真灵蒙尘,为心火所噬啊。」听在青冥耳中,伏羲轻描淡写将相柳之毒归为或有内情,已是偏袒;劝自己莫伤清誉,更像是在暗示自己理亏、该息事宁人;什麽叫做需要维持天帝清誉?
你是说吾无清誉?那谁有?
伏羲的语气,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就化作了这一个潜台词一
你本来就没多少清誉,再闹就更难看了。
收着点吧!
最後那句「为心火所噬」,则近乎讽刺自己因旧事被戳破而失态。
听在共工耳中则又是另外一个味道了,伏羲让自己存一份清明,分明是责备自己不够理智;「为心火所噬」更是荒谬一自己本源感应、大道警兆岂会有假?这伏羲,句句都在回护那窃道之贼,打压自己!果然,和往日一般无二!
真灵蒙尘?真灵蒙尘?!
好一个真灵蒙尘!
不是你伏羲的话,吾之真灵岂会「蒙尘』!?
你伏羲让吾的真灵分裂,然後被这青冥天帝吞噬了是吧!
伏羲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潜台词就成了另一个样子一一我能让你蒙尘一次,就能有第二次,这如何不直接撩拨了共工心底的愤怒和杀意。
明明一句话,落在双方耳朵里面,完完全全是两个不同的意思。
「伏羲!」青冥的声音彻底冰封,青云之中,隐约浮现出一枚枚蕴含天宪威严的古老符文,「汝今日之言,朕记下了。这琴音屏障,护得住一时,可护得住永远?」
共工更是再无半点与伏羲废话的耐心,神念如亿万冰锥,同时刺向伏羲琴韵与青冥所在:「好,好,好,你们的计策果然是一夥儿的!」
「虚伪之徒!与这窃贼沉瀣一气,便一同湮灭罢!」
伏羲轻轻摇头,指尖抚过琴弦,带起一阵深沉如叹息的琴音,将那愈加恐怖的双方气机牢牢束缚在琴韵领域之内。他不再言语,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宇,与看似全力维持屏障的专注姿态,仿佛在无声叹息。啊呀呀,我已尽力调停,奈何二位仇深似海,执意相争。
这一表情落入双方眼底,更增添怒气。
琴声如海,吞没了所有後续的怒斥与杀机。
共工认定了青冥是谋害相柳、窃取自身道基的死敌,且与伏羲早有勾连。
青冥认定了共工是伏羲推出来挑衅自己的棋子,伏羲便是那搅动风云的幕後黑手。
眼见共工那毫不掩饰的、欲将自己彻底抹除的狂暴杀意,青冥心中的冷怒与戒备已攀升至顶点。各种表现证据足以让他确信,此番袭杀,绝不是孤立事件。
相柳之毒在前,共工搏命在後,伏羲那看似阻拦、实则每每在关键处「恰到好处」地偏转气机的琴韵在侧
这分明是一场合谋!
目的便是将自己拖在此地,甚至重创於此。
所以说,人间界的周衍和共工,其实是一个局!
一个吸引自己过来的局。
是了,是了!
共工本就曾经是人族的水正!
「好,好一个「旧日残响』!好一手伏羲水正!」
青冥的声音自翻涌的青云中传出,不复之前的冰冷克制,而是带上了一种森然和杀意,还有对伏羲的忌惮,有自己的最底线的话语被道破的恨意,道:
「共工,汝既执意要重演败亡之局,吾便成全你。汝以为,吾的威严,是汝这困顿之身可轻辱的?」「汝在第二重神性世界的所有水府,本座将下令麾下天将,尽数涤荡,连根拔起,万水?哼,可笑,不过只是被困於深渊的废物罢了,朕要这天地万水皆知,谁才是真正执掌秩序之主!!!」
「谁,才是天帝!」
伏羲声音温和无奈:「算了算了,天帝。」
「算了。」
「如此狠厉,肯定要牵连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普通神,恐怕有损天帝的仁德,恐怕又要被拿出来和当年的帝俊比较一番咯,共工大神亦请暂收神通,万事尚有转圜余地……」
听在青冥耳中,这伏羲劝阻自己息怒,又说什麽波及无辜、有损仁德,表面上在指责自己反应过激、不顾大局,实则是在为共工争取时间,或暗示自己若真动手,他这琴韵不会坐视!
还在和帝俊对比,又一次和帝俊对比。
那句「万事尚有转圜余地」,不就在暗示自己该退让?
共工则是被彻底激怒了,大笑:「涤荡锚点?连根拔起?」
「卑劣窃贼,也配谈秩序?!汝那天帝麾下,不过是一群沐猴而冠的蛀虫!」
「哪里能够和当年帝俊相提并论!」
「帝俊可以和吾饮酒谈论三千世界,你?哼!」
青冥的威胁,彻底点燃了共工心中那团关於道争,化身被夺、相柳之死的熊熊怒火,再加上伏羲的「劝解』,让共工更为激怒,厉声道:
「你要战,那便不死不休!」
「卑劣之辈!」
共工的神念如同最狂暴的归墟漩涡,死死锁定青冥,嗓音变得宏大:
「吾亦在此立誓,汝在人间界的一切布置,无论仙神人鬼,凡沾汝一丝气息的锚点、道统、传承,吾必以万水侵蚀,以归墟吞没,令其永世沉沦,绝无超脱之机!」
「汝这窃来的天帝位格,吾要亲手将它……拖入永暗!!!!」
这是水神的诅咒,是最原始的复仇宣言。
伏羲的琴音再变,从金戈铁马转为深沉悲悯的宫调,仿佛承载着亿万生灵的哀叹,竭力消弭、中和共工那充满湮灭意志的誓言所带来的规则震荡。温润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沉重:
「啊呀!」
「啊呀!」
「共工,慎言!如此誓言,牵扯因果太大,做不到的话,恐怕还要反噬己身,更将酿成无边杀劫啊!罢了罢了,虽然说彼此之间都有些仇怨,可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还是请你二位,暂且收手,纵有千般恩怨,亦不可累及苍生万灵……」
这一番话听在共工耳中则又变了意义,伏羲劝阻自己慎言,提及反噬己身,像是在诅咒自己;诸多言语,分明就是嘲讽和偏帮。
「好好好!」
不欢而散。
天帝青冥直接化作青云消失不见。
水神共工神意也回落到了洪流水域当中。
原初火神,原初风神瞠目结舌看着那边抚琴的伏羲。
伏羲的每一次劝和阻拦,在怒火攻心、疑窦已深的双方听来,都成了立场偏颇、甚至暗中助敌的明证。琴韵越是努力维持平衡、隔绝冲突,越让青冥与共工觉得,对方正被这琴韵所掩护,或正在利用这琴韵达成某种阴谋。
误会非但没有因解释而消融,反在伏羲看似公允实则步步催化的言辞与琴音中,成了不死不休的恨意与具体而微的杀机。
火神燧烬和风神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伏羲做了什麽。
却又不了解全貌,无法做出判断。
只觉得那家夥抚琴时候,脸上的微笑,越发温和也越发渗人了。
而在这个时候阆苑仙境之中,灵雾缓缓流淌。
周衍坐在那方温润的灵石旁,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件件摊开来讲。他说得平实温和,关於人间如今暗流汹涌的危机,关於郑冰实则是水神共工人性一面的真相,也关於他与姜寻南的相处。
声音温和,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有些关联、却又隔着层纱的旧事。
精卫起初还侧耳听着,可当周衍提到炎帝最终的选择与消散时,还是怔怔失神,抿了抿唇,只是握住那草环,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苔痕上,仿佛要从中看出父亲最後留下的影子。眼前不知不觉起了雾气。
苏晓霜就坐在精卫旁边。她听完周衍的话,沉默了片刻,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然後她放下酒壶,挪近了些,伸出手,拍了拍精卫单薄的肩头。
郑冰一直安静站着,水德星君的神袍泛着柔和的湛蓝光晕,如静水深流。听到自己来历被点破,他只是眼睫微动。待周衍讲完,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并无太多怨怼,更像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众人起身,经过那灵石旁时,郑冰的脚步顿住了。他凝视着石头上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感受着内里的庞大神韵,有些疑惑,作为让第二重灵性世界崩塌的元凶侧面,郑冰哪怕是失忆,对这个世界碎片很眼熟。周衍也停下,看着石头,这石头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祝福,周衍忽然想到了什麽,看着郑冰,道:「这石头算是我的尝试吧,从娲皇娘娘那里得来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蜕变出灵性来,这家夥算是得天独厚,想来日後陆战、空战都是无可匹敌,只是有一个不妙。」
「这类天生石猴,往往有个通病,不谙水性。入了水,一身本事便要大打折扣,终是缺憾。」这个腰间缠绕缚妖索的年轻道士侧对着水德星君,笑着指着这石头,笑道:「郑冰老兄,你掌原初水德,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顺手给一道祝福,哈哈,倒也不求他日後控水称尊,只愿……」
这道士声音顿了顿,然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声音温和,道:
「只愿江河湖海於他不再是牢笼,水中来去,征战杀伐,能如臂使指,不滞於形。」
郑冰闻言,面色一正,点了点头,道:「太上思虑周全,这也不是什麽麻烦事情。」
他上前一步,擡起右手,指尖点向灵石。一点温润至极、仿佛蕴藏了万水源头的湛蓝微光,自他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没入石中。
他郑冰是粗人,不管那许多。
分出一点自己的本源就够了。
嗯,大不了多给点!
指定不可能被水欺负。
灵石表面,那原本就流转不息的光华,似乎稍稍凝实了一分。内里传来的搏动,隐约添了某种圆融贯通的味道,仿佛有什麽隔阂被悄然抹去。
周衍仔细感应着变化,此刻,这灵石承天地造化,受女娲遗泽,得水德赐福,染斗战胜意,得炎帝之祝,娥皇女英祈祷……可以说,诸般缘法,层层叠加,气象已足。
然而它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没有破壳而出的迹象。
这麽多的机缘,这麽多的力量,汇聚起来,竟然没法子给它打通。
周衍遗憾道:「还差最後一点。」
差了最後一点画龙点睛的力量。
那一点灵性。
就在这时,一道玉符出现,周衍惊讶,手指一扫,月华符篆展开,沈沧溟的声音迅速出现在这里,让苏晓霜的手掌一僵,这是周衍曾经给沈沧溟的传讯之法。
沈沧溟道:「阿衍,灌江口有变。」
「淮水水神无支祁,不知何故,今日骤然暴怒。现下正在灌江口外百里的水域兴风作浪,水势滔天,吼声如雷,震动两岸山峦。」
周衍呢喃:「无支祁?!」
他眼睛亮起。
画龙点睛之物。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