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阮光辉第一次见面之后贺枫在旅馆里待了两天,没有联系阮光辉,也没有往第七郡深处走,就是在附近几条街转,买东西,吃东西,像一个等公司那边回话的外来商人该有的样子,无聊,按捺,偶尔在骑楼下的咖啡摊坐上半个小时,看着街上发呆。
这两天他在观察。
第七郡这一片,住了很多年的华人,做了很多年生意的本地人,大家彼此认识,彼此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做什么事,这种地方有一个特点……外来的人很难融进去,但外来的人的一举一动,本地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贺枫在这条街上走了两天,注意到一件事:阮光辉每天早上在咖啡摊坐到将近九点,然后走,走之前会往巷子深处那个方向张望一眼,就一眼,不刻意,但每天都有,像是一个养成了的习惯。
巷子深处是第七郡更安静的那片区域,老建筑多,外来人少。
贺枫没有进去,只是把这个细节记下来。
第四天早上,他重新去了咖啡摊。
……
阮光辉还是坐在那里,见到贺枫来,把咖啡杯放下,点了一下头:“贺先生。”
“阮先生,这两天打扰了,公司那边回了话,稀土方向可以继续聊,”贺枫坐下来,摊主端了咖啡来,“我想在柬越边境那边找个真正有分量的合作方,前两个联系人我看了一下,规模还是小了点,你上次说的那个黎先生,我回去查了一下,这个人的盘子才是我们真正想对接的量级。”
阮光辉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黎先生那边不好进,我上次说过。”
“我知道,”贺枫说,“所以我不是要直接上门谈生意,就是想找个机会让他知道我们这边的存在,以后说不定有用得上的地方,先递个名字进去就行,阮先生要是方便的话。”
这个说法比上次退了一步,从“想见面”变成了“先递个名字”,给阮光辉降低了操作难度,也让请求本身显得更合理,不像是专门冲着黎德诚来的,像是一个做生意的人在拓展关系网络时顺手做的一件事。
阮光辉想了一会儿:“名字可以帮你带进去,但见不见是他的事,我不能保证。”
“当然,”贺枫把信封推过去,比上次厚,“麻烦阮先生了。”
阮光辉把信封收进衬衫口袋,站起来,两个人握手,分开。
贺枫往旅馆方向走,在一家药妆店的橱窗玻璃里扫了一眼身后。
阮光辉还坐在咖啡摊上,没有走,低着头,右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贺枫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他进了药妆店,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防晒霜,走到收银台,付钱,出来,在心里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他不确定阮光辉这个电话打给的是不是黎德诚那边,但如果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需要有一个准备好的应对方案。
……
隔天下午三点。
贺枫在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他坐在桌边,把这几天拼出来的信息整理了一遍,黎德诚的大致轮廓,军方关系那一块还是空的,两次见面阮光辉在那里都带过去了,这个空白本身是信息,知道的人不会轻易开口。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贺枫把桌上的纸翻过去,走到门口,靠近门板听了两秒,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两个越南人,三十多岁,普通衬衫长裤,站姿不对,重心低,手自然垂着,是那种把自己习惯性保持在戒备状态里的人。
靠右边那个开口,普通话,每个字咬得很清楚:“黎先生想见一见贺先生,请走一趟。”
不是问,是告知。
贺枫在门缝后面站了一秒:“好,我换件衣服。”
那人点了头,站在门口等。
贺枫回到桌边,把纸叠起来塞进裤袋,换了一件衬衫,把手机拿上,回头把房间扫了一眼,没有任何东西能说明他是谁,做什么,和任何人有什么关系,这是住进来第一天就安排好的。
他出门,跟着两个人往楼下走。
郑老板在前台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贺枫跟着两个陌生人往外走,表情没有变,看了一眼,重新低头,把报纸翻了一页。
外面停着一辆深色陆巡,车窗贴了膜,引擎开着,后座门已经开了。
贺枫上车,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门关上,车开动。
车里没有人说话,空调把外面的热隔绝在外面,玻璃外面第七郡的街道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往后退,骑楼的影子斜斜投在地砖上,班咪摊的老板正在收摊,把酱料罐子一个一个归位,今天的生意做完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了。
浅黄色外墙,铸铁院门,院子里几棵鸡蛋花树,白色的花在下午的光里很亮,香气从车缝渗进来一点。
巷口有个卖米粉的摊子,摊主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但那双眼睛没有朝碗里看,往这边扫了一眼,很快收回去了。
左边那个人把车门推开,等着。
贺枫在座位上坐了一秒,把脑子里能整理的东西最后整理了一遍,然后低头,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