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华看着那份报纸,过了很久没有说话。
报纸上的字不多,版面也不起眼,可那一个挂着联合国项目顾问头衔的名字,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眼前。
南亚当然不怕一个顾问。
一个顾问没有执法权,没有传唤权,也不能冻结账户。
可真正麻烦的东西,往往不是权力本身,而是它能把事情带到什么地方去。
顾问后面有基金会,有调查报告,有媒体网络,有客户家族的律师,也有那些最喜欢把灰色问题写成国际议题的人。
地下生意最怕被命名。
一旦被命名,就有了靶子。
以前它是一片雾,客户知道雾里有路,也知道自己花钱买的就是这条路。
可如果有人站在雾外,拿着手电筒喊出这条路叫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在收费,谁在放行,那就完全不同了。
林正华慢慢抬头。
杨鸣坐在他对面,神情很平。
他没有胜利者那种得意,也没有威胁者常见的急迫。
这样的人最不好谈,因为你看不出他到底想要多少,也看不出他会不会真的把桌子掀翻。
林正华见过太多有钱人、有权人、靠枪吃饭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有弱点,贪、急、怕、好面子,或者需要给身后的人一个交代。
杨鸣也有弱点,但他的弱点不摆在桌上。
“杨先生,”林正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应该清楚,这种事继续扩散,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我坐在这里。”
“南亚不是不能谈。”林正华斟酌着词,“实验猴项目,前期投入我们可以承担。森莫港利润比例,我们也可以让。你要的那些技术、种源、订单,我们都会按计划推进。我今天来,就是带着诚意。”
杨鸣看着他。
“区域业务呢?”
林正华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需要回去请示董事会。”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请示董事会当然是正当理由,大公司里很多事情都可以用这句话往后推。
可眼下的问题不在程序上,而在时间上。
程序是林正华的盾,也是他最后一点体面。
他不能在酒店商务中心里,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中间人,当场把整个东南亚区域通道让出去。
杨鸣笑了一下。
“林总,我明天离开新加坡。”
林正华看着他。
“可以电话沟通。”
“没必要。”杨鸣说,“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们开会,你们前几天也没那么想见我。”
这话很轻,却把林正华刺了一下。
花鸡站在不远处,隔着一层玻璃,看不清他们嘴里说什么,但能看出林正华的肩膀比进门时低了一点。
一个人坐在谈判桌前,身体是最诚实的。
嘴上还在说流程、说请示、说条件,身体已经知道自己输了。
林正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进到胃里却压不住那股烦。
他不能答应得太快,太快就是失职,也不能继续拖,拖下去就是事故。
董事会骂他的那几句话还在耳边,实验猴不是核心利润,医疗船和客户体系才是。
为了一个外围项目,把南亚最核心的客户安全拖进舆论场,这种账不管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杨鸣把报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明天他们到了以后,材料要不要给,是我的事。给多少,也是我的事。”
林正华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你是在威胁南亚。”
“不是威胁。”杨鸣说,“是提醒。你们如果按原来的路走,南亚做实验猴,森莫港出地、出人、出安保、出港口,大家赚钱,医学指纹这件事就放在柜子里。你们换了人,想重新定价,想把森莫港当成一个可以压成本的地方,那柜子就得打开。”
林正华没有反驳。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杨鸣说得并不夸张。
最早拿实验猴出来的是南亚,想用合法高利润项目换医学指纹风险缓和的也是南亚。
林正华接手以后,以为自己能把那张牌重新洗一遍,以为贺枫露出的那几个人就是主要风险,以为医学指纹可以通过复查和修档慢慢压下去。
他以为自己在回归商业逻辑,他以为能够证明自己,自己可以把这一场战打得漂亮。
现在才发现,商业逻辑之前,还有一个更原始的逻辑,谁手里有能掀桌子的东西,谁就有重新定价的资格。
“区域业务全部挂钩森莫港,不现实。”林正华最后试了一次,“越南、泰国、柬埔寨,各地合作方不同,有些项目南亚只是技术参与,有些货不一定走海运。你要一个固定比例,执行上会很复杂。”
“复杂就慢慢做。”
“董事会会问,我为什么要答应这样的条件。”
“你可以告诉他们,”杨鸣看着他,“因为不答应,代价更高。”
林正华忽然发现,杨鸣并不需要说服他。
真正的说服已经在过去三天完成了。
网上的帖子、客户的电话、董事会的质问、那个即将到新加坡的顾问,都已经替杨鸣说了话。
现在坐在这里的林正华,只是在给一个结果找台阶。
他想要体面,杨鸣却不准备把体面让得太多。
“我需要一个表述。”林正华说,“不能写成区域分成。”
“可以。”
林正华抬眼。
“写成优先航运、检疫协作、冷链服务和安全保障费用。涉及南亚参与的实验猴出口项目,森莫港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承接权。利润部分按项目服务费核算。”
杨鸣听着,眼里没有多少变化。
林正华到底是南亚体系里爬上来的人,不是只会嘴硬。
他知道什么东西不能写,也知道怎么把一笔通道税包装成合规服务。
名字可以换,钱的流向不能换。
文件给外人看,利益给自己人看,这就是商业合同最基本的两层皮。
“前期投入呢?”
“南亚承担。”林正华说,“森莫港基地的笼舍、检疫、冷链、技术团队启动费用,南亚出。资产归属要分项谈,有些设备属于南亚技术资产。”
杨鸣摇头。
“设备进了森莫港,就是森莫港资产。南亚可以派技术团队,可以有维护权限,不能拿资产权。”
林正华脸色又沉了一点。
“杨先生,这个条件太绝。”
“林总。”杨鸣语气仍然平,“你现在还在跟我谈条件,是因为我给你留了谈条件的机会。资产权不在森莫港,南亚以后就能用一批设备卡我的脖子。这种事不用谈。”
林正华闭了闭眼。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很多人贪钱,钱给够了就松。
很多人贪权,给个名义也能哄。
很多人看起来强硬,其实只是要一个台阶。
杨鸣不一样,他要的是结构,钱只是结构里面流动的血。
设备归属、通道优先、项目服务费、区域挂钩,这些东西看起来分散,合起来就是一套控制权。
他不是在谈一个猴场。
他是在逼南亚承认森莫港是中南半岛实验猴出海体系里的一个节点,而且是不能绕开的节点。
林正华知道,自己已经挡不住了。
“我可以先代表项目组确认原则。”他说,“正式文本需要董事会追认。”
“可以。”
林正华松了一口气。
“但是网上的事情,要停。”
“会降温。”
“顾问和基金会那边……”
杨鸣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们来不来新加坡,我管不了。材料给不给,我能管。”
林正华听懂了,杨鸣不会现在继续放料,但也不会把刀扔掉。
刀还在柜子里,柜门也不会锁死,南亚以后再想翻脸,得先想想门缝后面有什么。
“好。”林正华说。
杨鸣看着他。
“林总,合作可以继续。赚钱的事,我从来不反对。只要大家按说好的来,森莫港不会成为南亚的敌人。”
这句话是安抚,也是边界。
南亚真正的根是医疗船和器官,实验猴只是外围合法生意。
林正华心里很清楚,杨鸣如果真想把南亚往死里打,就不会坐在这里谈实验猴。
他要的是让南亚交出一部分利润和区域通道承认,换医学指纹继续沉在水下。
对南亚来说,这笔账屈辱,却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