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海防一家饭店,二楼包厢靠里,门一关,外面的摩托车声和越南话都轻了下去。
桌上摆的全是中菜,清蒸鱼、白切鸡、蒜蓉青菜、红烧豆腐,还有一盆老火汤,汤色倒是像那么回事,味道里却带着一点本地香料的甜,人在外面久了,对这种细小的变味最敏感,很多事情也是这样,看着还是原来的东西,落到异乡人的手里,味道就变了。
贺枫昨天到的越南。
他没有让刘志学接机,一个人先过来,在市区住了一晚,白天坐车转了转,看了看港口附近的车流、仓库区外面的路面、韩国招牌和华人饭店的分布。
他不懂越南,至少眼下还谈不上懂,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老江湖最怕装懂,装懂比无知更坏,无知的人还会问,装懂的人连坑都看不见,就已经开始指挥别人往前走。
刘志学进门的时候,贺枫正坐在靠墙的位置,手边放着茶杯,烟没点。
“枫哥。”
刘志学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很多年没见,这一声还是当年的叫法。
刘志学在韩国待过,在仁川做过事,现在又一个人扎到越南,外面的人见他,都要喊一声刘总,或者刘代表。
可到了贺枫面前,他不能摆那个架子,也没必要摆。
人的关系有时候就卡在最早那几年,当年谁带你进门,谁替你挡过一脚,谁在你犯浑的时候把你按住,这些事平时不说,真见了面,全在一声称呼里。
贺枫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坐。瘦了。”
刘志学也笑:“越南这地方,吃不惯。”
“桌上这些看着还行。”
“特意找了家华人老板开的。菜能不能吃是一回事,总不能让你来了吃越南粉。”
服务员进来倒酒,上完最后一道菜,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门外有人走过,鞋底在地砖上拖出一点声音,很快又没了。
刘志学端起杯子,双手举着。
“枫哥,这杯我敬你。”
贺枫看着他,没有马上动。
刘志学这一下不只是客气。
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客气话早就会说了,跟谁都能说得圆满,可这杯酒里还有当年的恩情。
当年他跟着贺枫,年轻,心气高,手也快,总觉得只要敢拼就能出头。
后来杨鸣那边缺人,贺枫把他推过去,他才算真正到了大场面里。
再后来韩国那边要人,他又被杨鸣放出去,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
这里面当然有他自己的命,也有他的本事,可最早那只手是谁伸出来的,他心里有数。
“我们之间,还来这一套?”
“该来。”刘志学杯子没放,“当年没有你,我到不了鸣哥身边。到不了鸣哥身边,也不会有今天。”
贺枫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你自己争气。”
刘志学一口喝干。
贺枫喝了半杯。
老大哥喝酒不靠一口闷证明情义,他肯端杯,意思已经到了。
情义这个东西,年轻人喜欢喊出来,年纪大一点的人都明白,喊得越响,常常越轻。
两人开始叙旧。
说当年在南城,刘志学第一次跟着出去收账,穿一件黑衬衫,纽扣扣到最上面,脸绷得很紧,像怕别人看不出他是去干活的。
贺枫那时候让他去车里等,他还不服,后来才明白,那天要是让他上楼,十有八九会把能谈的事搞砸。
年轻人都觉得动手最快,其实很多时候,最快的路最贵,账收回来三十万,折进去一个人,后面还要拿一百万补窟窿,这种买卖只有傻子才觉得威风。
刘志学听着,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他已经过了反驳这种话的年纪。
外面这些年教会他的东西,比谁骂他都狠。
韩国人教他规矩,越南人教他耐心,杨鸣教他位置。
现在再回头看当年,很多不服气都显得可笑,一个人当年觉得受了委屈,往往只是因为还没看见更大的桌子。
“韩国那边,鸣哥说你做得不错。”贺枫夹了一块鱼,语气很平。
刘志学手顿了一下。
杨鸣很少夸人,尤其不会当面把话说满。
刘志学当然想听这句话,可真听见了,又不好把高兴摆在脸上,只能低头给贺枫倒茶。
“韩国是鸣哥给的机会。”他把茶壶放下,“我就是照着他的路走。”
“路给你,能不能走出来,是你的事。”
这话也准。
很多人一辈子都在等机会,真把机会放到手里,才发现机会也烫手。
刘志学在韩国能站住,靠的是他自己。
这些年他们没有联系,贺枫也没有打电话问过他过得怎么样。
江湖上有些关系不能常联系,常联系就容易掺进事,掺进事就容易变味。
酒过一巡,旧话说得差不多,贺枫把筷子放下。
刘志学也停了。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话现在才开始。
“鸣哥让我先过来。”贺枫说,“他没让我来替你拿主意。”
刘志学抬眼看他。
“越南这边,还是你说了算。”贺枫继续说,“怎么开局,怎么站稳,手里有哪些人,外面哪些线能用,这些我都不清楚,你在前面,我在后面。”
这句话很有分量。
刘志学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松了一些。
他不是怕贺枫来,贺枫能来,他心里反而踏实。
可踏实归踏实,边界必须清楚。
一个人在外面独当一面久了,最怕上面突然派来一个人,嘴上说帮忙,手往桌上一放,什么都要管。
那样的帮忙,比对手还麻烦。
杨鸣厉害的地方,就在这些细处,他让贺枫来,却先把话说透,刘志学还是越南这盘棋的掌控者。
“枫哥,你这话说得重了。”刘志学说,“你来了,我心里有底。”
“有底就行,别有负担。”贺枫点了一支烟,又把烟灰轻轻磕在烟缸边上,“鸣哥的意思很简单,越南以后不会只是一个仓库,也不会只是给韩国那边做点配套。”
“我这边还浅。”刘志学说,“仓库刚稳住,韩国那边的配套也才开始往里接。越南本地的线,我能用的不多,有些人能吃饭,不能说事,有些人能说事,价钱太高,还有些人看起来热情,手伸得太长。”
贺枫听得很认真。
刘志学给他倒酒:“枫哥,你放心。越南这边,我不会乱来。”
“鸣哥还有句话。”贺枫说,“他说,越南这边你做主。我要用的人、要走的线,都先跟你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当面讲。”
刘志学沉默了一下,端起杯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信任。
杨鸣把名分给得很足,给足了,下面的人才敢用命。
人都是这样,上面怕你坐大,你就会藏。
上面给你位置,你反而不好意思乱来。
真正会用人的人,从来不是天天把忠诚挂在嘴边,而是让你有东西可守,有脸面可顾,有退路也有责任。
“这杯,敬鸣哥。”刘志学说。
贺枫端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