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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 章 一个有良心的官员

    陕北下雨了,密雨带来了雾,遮掩了山间的一切!

    一辆马车在密雨里疾驰,车夫努力的挑着平坦路走,好让车里的老爷能舒服一些。

    一个南人来到这大西北……

    水土不服可是真要命。

    洪承畴捂着肚子,他觉得他来西北好像是被流放一样,太要命了,实在太要命了!

    洪承畴到了西北,任职督粮参政一职。

    相比之前在刑部任事六年,这一次的职位可算是高升,是一个有实权的职位。

    正四品的实权职位。

    他现在的职位是在省布政使司下,属布政使参政。

    现在的这个职位可算是布政使的副职或佐贰官‌,离地方最高职位的小三司一步之遥。

    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监察税粮征收。

    除了这个主要的任务,还掌管着督押漕粮运输,协调兑运交接,还顺带着监理地方政务‌。

    如水利、灾情勘查、黄册编审等……

    西北的官员少,身兼多职很正常!

    洪承畴不是很喜欢这个职位。

    他受不了那些带着血迹的粮食和银钱,可身在这个职位上他根本就没法,除非立刻辞职走人。

    他来西北见到的一切都和奏报里的不一样。

    他跟余令共事过。

    他的职位能变迁这么快,说白了还是因为跟着余令平徐鸿儒之乱,靠着战功才让皇帝记住自己的名字。

    那时候的洪承畴的认为西北应该活的过去!

    在平叛的时候,那帮秦人在闲聊的时候都在谈自己回家后要置办什么,不忙时去哪家做工,哪家给的工钱多!

    再加上西北官员的奏报……

    洪承畴就认为西北虽然苦,但好歹说的过去,现在的大明哪里不苦?

    可到了这里,洪承畴才明白底下的这帮子官员在做些什么。

    这里何止是苦,简直是没有活路。

    这让一心想干出一番事业的他饱受煎熬。

    书童听到了老爷的叹息声,知道老爷根本就睡觉。

    他轻轻地拉了拉缰绳,奔跑的老马慢慢的放慢了速度!

    “爷,是肚子不舒服么?”

    “疼!”

    对大多数人来说正常的事情,却压垮了初来乍到的洪承畴,他一到这里就有了水土不服的迹象!

    肚子疼,拉肚子,外加失眠!

    来到地方之后洪承畴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宁可在京为七品,不愿外放为三品”这个说法了!

    原来是真的会丢命!

    为了找个大夫来看病,自己的书童硬是跑了六里多路。

    好不容易把大夫请来了,细细一问竟然是一个野郎中,还是个兽医。

    不但会治人,也会治牲口!

    郎中见书童挑三拣四,他也不是生气!

    他说了,这年月,在这里大西北有本事的大夫早都去别处了。

    他说他就是没本事也没胆子,有的话他也跑!

    要么往南走,要么往归化城走!

    你往南走就能靠着本事在人家大户当差。

    别说南边,现在家里稍微有点本事的都会常年养一个大夫。

    谁家还没个头疼脑热啊!

    往北走就是去归化城!

    去那里的原因有三个,首要原因是不远,第二个原因就是有土地,第三个原因就是这里的人信余令。

    信余令这一点洪承畴无法反驳!

    路过长安的时候,他听到了很多人都在念余令的好。

    他们都在说余令当知府的时候,长安城里全是人。

    现在的长安城都没人了,城里全是北面跑来的难民。

    这雨一下,花马池这边就冷了起来。

    花马池负责食盐的灶丁也得到了休息,他们开始在家里煮盐!

    煤火烧的很旺……

    灶丁们四五个一群,蹲在通红的炉火前。

    烟雾穿透草棚,弥漫在花马池的天空,空气中的味道有些刺鼻。

    马车声响起,众人齐齐的扭头看着街道。

    马车穿过雨雾烟气,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

    透过车窗的缝隙,洪承畴看到了那一张张漠然的脸。

    “唉,灶丁苦啊!”

    灶丁和灶民不一样,灶丁是被强制编入灶籍,属于下等籍贯,无权参与科举,自然也无法享受“人”的权力。

    所以,在他们身上也看不到希望!

    一旦祖上成为灶丁,世世代代都是,不但把自己的人生看到头了,还把祖宗十八代都看清楚了!

    从十五岁开始到六十岁,需要按照制度缴纳食盐,完成规定的盐课!

    劳动强度太高,几乎没有人能活到六十岁!

    先前的时候他们也好过一段时间。

    那还是余令是榆林总兵的时候,那时候的盐场实行的多劳多得法!

    米粮现结,多劳多得。

    花马池这边之所以没有出现了大规模‘弃民投灶’的现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大家还在期盼着余令能回来。

    因此,每当有马车路过他们就会看。

    看看是不是传来了余令大人成为三边总督的好消息。

    看不到熟悉的人,也不是熟悉的马车,众人自然没有丝毫的情绪。

    如果花马池这边不是三边总督府,如果这边没有重兵把守…..

    能跑的早就跑了!

    “兄弟,兄弟,想赚点小钱么,嘘,别看我啊,我没开玩笑,真的,要不试一把,十斤盐,一斤糜子…..”

    “兄弟,你想赚点小钱么…..”

    斗爷的人来了,走宁夏镇三个总兵的门路顺利把人手安插到了花马池。

    既然正常的渠道买不到…..

    那就走私下的渠道。

    “兄弟你又想活,又没胆子,你觉得我是骗子,不试试你咋知道我骗你!”

    “兄弟,我们大人骂人的时候说,人都是逼出来的,除非你是剖腹产.....”

    “你叫什么名字?”

    汉子笑着,自豪道:“爷爷张献忠,你听说过没?”

    “没,爷爷只听说过王超和西北王!”

    在这里,张献忠不敢用外号。

    在河套,小黄脸可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谁人不知道他是西北王的亲卫。

    他就是王超的一个分身。

    有人心动了,小黄脸的目的达到了!

    做这种事就好比挑起民愤一样。

    只要有一个人同意了,只要他拿到了好处,剩下的一切都很好办。

    “今年的赋税要降一点,我亲自给朝廷去信!”

    “洪大人,我知道你心有不忍,你当老夫就是一个铁石心肠之人,折子我都写了二十多个,上头没有答复!”

    布政使看了一眼洪承畴,轻声道:

    “洪大人,咬着牙干吧,任期到了该花钱就花钱,不要舍不得钱,早些离开这地方,看不见心里就能好受些!”

    洪承畴看着上官认真道:

    “大人,流寇已经在聚拢抱团了,他们好多都是百姓!”

    “我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可知道了有什么法子?

    咱们是小三司,上头是大三司,辽东在打仗,奢安也在打仗,朝廷需要钱!”

    洪承畴喃喃道:“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么?”

    “做,咋能不做,把赋税收上去,把钱送上去,只要朝廷快快地打败建奴,这边才能安生,这才是根本!”

    洪承畴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突然道:

    “关隘还是不能开么,草原那么大,先前光是商贾就养活不少人,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听取意见!”

    “开,开什么开,还嫌事不够多么,你当是臣子不想开么?”

    见布政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洪承畴懂了。

    这件事有皇帝的意思在里面,也有关起门来打狗的算计。

    朝中的那些大臣和草原生意有干系不是什么秘密。

    这样的好处就是,皇帝办事的时候就再也不用担心鞑子突然来打草谷,来要钱,来开互市了!

    “彦演,我说句贴心的话你听不听?”

    洪承畴躬身,赶紧道:“大人你说!”

    “在现在的官场,眼里有活,为官有本事,在地方有政绩,越是好,越是不能犯错,木秀于林......”

    洪承畴现在不光肚子疼,心也在揪着疼。

    花马池的雨下着下着就成了雪籽,屋檐啪啪作响。

    一直都有责任心的洪承畴决定给余令写封信……

    他想问问余令他当初是怎么做的!

    ......

    深山老林的王自用在安排官职。

    别看这群人现在被归属于盗匪,名头不好听是不假,可这群人并不都是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

    识字者大有人在。

    只要一提到当官,这群人的眼睛突然就亮了。

    在山下他们无比讨厌当官,恨当官,可他们又无比向往自己是当官的。

    “粮草一职谁来?”

    “我来!”

    “好,严春兄弟是吧,这个活计交给你了,记住了,数千兄弟的命就握在你的手上了,万万不可懈怠!”

    “遵命!”

    王自用很喜欢这个严春。

    因为他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莫名的气质,一种能做事,能做大事的气质!

    严春不喜欢王自用!

    从见这个人的第一眼开始,严春就觉得这个是王自用的假名字。

    不但名字是假的,连他的身份都是假的!

    他说他是可怜的百姓!

    可严春注意过他的虎口,虎口上有很多刀痕。

    如此一来,这家伙必然是军户,还是拿刀的军户!

    在军中能握刀,定然不是一般的人……

    王自用笑起来很好看,给人一种上位者才有的那种温暖的感觉。

    个子虽然不高,站在那里却自有一番威势。

    严春觉得,这样的人在归化城最起码能混到一个军团长。

    随着王自用淡淡的话语声响起,众人的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起来。

    在这沉重的呼吸声里,严春听到了阵阵雷鸣!

    先前这伙人还是一团散沙,现在的成了一团泥。

    严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不是一次小打小闹,而是一场大事变,一场由贪官污吏导致的大事变。

    “余令大人还好吧!”

    严春一愣,抬起头,很是自然的接过话头,笑道:

    “在我的眼里,余令大人自然很好!”

    “你难道不是余令大人那边的人么?”

    严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

    “头领,我真要是那边的人,我说什么都不会提着脑袋来这里!”

    “你父亲叫什么?”

    “严立恒!”

    听着这不假思索的回答,王自用有点恍惚。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应该是河套那边的人!

    可现在…..

    他有些迷茫!

    王自用能感觉得到他说的就是真的。

    王自用当然迷茫,换做谁来问也同样迷茫。

    作为东厂番子的后人,若一下子就被人从脸上看出了端倪…...

    那还玩个屁啊!

    从裤裆里拔出一根逑毛,那自己吊死算逑!

    王自用笑了笑,喃喃道:

    “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你能传过去话,请告诉余令……”

    “告诉他,这天下当有德者居之!”

    王自用看着严春,压低嗓门自信道:

    “有高人看了,王不在塞外,而是在榆林,在我们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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