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学宫的偏殿内,烛火通明。
这是一间并不算宽敞的厢房,平日里是供公子女公子们休憩所用,陈设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丹青,墙角立着一架屏风。
但此刻,这简朴的房间内,却坐着当今天下最尊贵的几个人。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
菜式与寻常宫宴截然不同。
不是那些摆盘精美却寡淡无味的礼仪菜,而是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
清蒸鲈鱼鲜嫩滑口,淋着透明的汤汁。
葱爆羊肉香气扑鼻,肉质酥烂;还有几道时令蔬菜,青翠欲滴,清爽可口。
为了这顿饭,嬴凌特意从咸阳宫调来了御厨。
不是那些只会做祭祀大菜的资深御厨,而是他亲自培养的几个年轻厨师。
这些人跟着按照嬴凌给的菜谱学习,掌握了后世的一些烹饪技巧,做出来的饭菜,比这个时代任何菜肴都要美味。
嬴政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肉在口中化开,浓郁的酱香与肉香交织,让他忍不住微微点头:“这御厨的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
嬴凌笑道:“父皇喜欢便好。朕让他们多做些,父皇日后想吃,随时传唤便是。”
王翦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没有寻常鱼肉的土腥味,只有一股清甜。他不由得赞叹:
“老臣征战半生,吃过的饭食不计其数,这般美味的,却是头一回尝到。”
阿青在一旁默默吃饭。
她不善言辞,也不懂得如何在这种场合表现自己,只是安静地吃着。
但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嬴凌身上,那目光里有着外人难以察觉的温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嬴凌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嬴政和王翦身上:“父皇,外王父,其实有一件事,朕一直想与你们商议。”
嬴政放下筷子,看着他:“讲。”
王翦也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专注。
嬴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天底下的财富,其实是取之不尽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秦如今虽然富庶,但也只是占了这天下一隅。在遥远的东南方向,越过茫茫大洋,还有一片广袤的土地。”
他伸手蘸了酒水,在桌面上简单画了几笔:“那片土地,比大秦还要辽阔。上面没有像样的国家,只有一些以采集和捕猎为生的土著。他们不会种地,不会冶铁,不会织布,甚至不会建造像样的房屋。他们的人数也不多,散落在广袤的土地上,过着最原始的生活。”
嬴政的眉头微微挑起。
他见过那张世界地图,知道嬴凌说的是哪片区域。
那是在大秦东南方向,隔着茫茫大海的一块巨大陆地。
此刻听来,嬴凌似乎对那里了如指掌。
“那里最珍贵的,不是土地,而是地下的矿藏。”嬴凌的目光变得深邃,“那片土地下面,到处都是铁矿和金矿。”
“铁矿?”王翦的眼睛瞬间亮了。
“是的!铁矿!”嬴凌点头,“不是我们这里那种需要苦苦寻找、一挖一斗的小矿,而是整座山都是铁矿石的大矿。那种矿石,含铁量极高,随便开采一块,就能炼出上好的铁来。”
嬴凌的声音仿佛充满了魔力:“那些铁矿,对我们而言,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能将那些矿石运回来,大秦的铁器成本能降低七成以上。到那时,每一个农夫都能用上铁犁,每一个工匠都能用上铁制工具,每一个士兵都能配上更好的兵器。”
“至于金矿……”他笑了,“那里的金矿同样丰富。有些地方的河床里,随手一捞,就能捞到金砂。”
嬴政的眼睛也开始泛光了。
他是帝王,太清楚铁矿和金矿意味着什么
。铁是国家的筋骨,没有铁,就没有兵器,没有农具,没有工匠。
金是国家的血液,没有金,就无法支撑庞大的财政开支,无法维持军队的运转。
如果真有一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铁矿和金矿……
那大秦的未来,简直不可限量。
“那土著呢?”他忍不住问道,“那些土著,会不会构成威胁?”
嬴凌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那些土著,还处于石器时代。他们的武器是削尖的木棒,是打磨过的石斧。在大秦将士的铁甲钢刀面前,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只要派出几千将士,就能横扫整个大陆。”
王翦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征战一生,太清楚这种碾压式的战争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战争,是单方面的收割。
“只是有一个问题。”嬴凌话锋一转。
“什么问题?”嬴政追问。
嬴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那片土地,隔着茫茫大洋。要把矿石运回来,需要大船。足够大的船,足够结实的船。”
他放下酒杯,目光炯炯:“朕已经命少府监和工部在研究新式船舶。只要造出能跨海远航的大船,就能一船一船地将那些矿石运回大秦。同时,也可以一船一船地将工匠运过去,在那边将铁矿炼成成品,再运回来,更加省事。”
王翦眼中精光闪烁。
他忽然开口:“如果真如陛下所言,那我们大可派遣工匠过去,在那彼岸疆域将铁矿炼成成品之后再运回大秦。如此一来,不仅省去了运输矿石的损耗,还能直接在那边建立生产基地,一举多得。”
嬴凌微微点头:“外王父所言极是。”
“这便是朕的打算,在大洋彼岸建立据点,就地采矿,就地冶炼,再就地打造成器物,然后运回大秦。如此一来,运输成本最低,效率最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便涉及到一个问题——迁徙。”
“谁愿意抛家舍业,去一个不知真假的远方?”嬴凌的目光落在王翦身上,意味深长,“那边是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那边的气候如何,水土如何,有没有猛兽瘴气,有没有未知的疾病……一切都是未知。去了,可能荣华富贵;也可能,客死他乡。”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所以,朕需要有人,愿意去冒这个险。”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嬴政的目光也落在了王翦身上。
他听懂了儿子的弦外之音。
这是在给王家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拥有自己封地的机会。
王翦沉默着。
他征战一生,立功无数,被封武成侯。侯爵虽尊,终究是臣子。
他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是臣子,永远没有自己的土地,永远没有自己的王国。
但嬴凌的话,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大洋彼岸。
铁矿!
金矿!
一群土著!
王家的封地……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王家将成为大秦之外的一方诸侯,拥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臣民,自己的王国。
赌输了,王家的精英可能全部葬身异域,万劫不复。
王翦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王贲,想到了孙子王离,想到了王家的列祖列宗,想到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部将……
但只是片刻。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嬴凌:“老臣愿遣族人前往。”
声音苍老却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嬴凌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外王父还是信任他的。
“外王父可想清楚了?”他问道,“那边的情况,朕也只是根据探报推测。具体如何,谁也不知道。去了,可能就是九死一生。”
王翦笑了。
那笑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豪迈:“陛下,老臣十五岁从军,追随始皇帝征战四十余年。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不下百场。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不是刀口舔血?”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臣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见过的还多。老臣不怕死。老臣只怕,死了之后,王家的后人,还是世世代代做臣子。”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真诚。
嬴政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想起了当年,王翦带着大军灭楚时的情景。
那时的王翦,也是这样,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依然义无反顾。
嬴凌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外王父高义,朕……铭记于心。”
王翦举杯:“陛下不可!老臣是臣,陛下是君,哪有君敬臣的道理?还该是臣感谢陛下给王家这个机会。”
嬴凌郑重地说道:“我们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
“外王父放心,朕不会让王家孤军奋战。朕会先派出探路的船队,摸清那边的航线和情况。朕会配备最好的工匠,最好的武器,最好的医者。朕还会让墨家打造最坚固的船只,配备最先进的航海仪器。”
“等一切准备就绪,王家再派人过去。到了那边,若是情况不妙,随时可以撤回;若是情况尚可,便逐步建立据点,慢慢发展。朕不求速成,只求稳妥。”
王翦闻言,眼中闪过感动。他深深躬身:
“老臣代王家上下,谢陛下隆恩。”
阿青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她看着嬴凌的目光,更加温柔了。
嬴政端起酒杯,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气氛:“好了,此事日后再议。今日既然是家宴,就不要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来,喝酒。”
三人重新落座,举杯共饮。
烛火摇曳,映照着四人的面孔。窗外,夜色已深,尚学宫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如同点点星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渐渐轻松起来,从大洋彼岸的铁矿,转到了嬴凌即将举行的大婚,转到了尚学宫里那群练剑的公子女公子,转到了咸阳城里那些有趣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