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年冬,大明开国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崩于金陵乾清宫的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的驿骑,如惊雷般滚过九州四海,传遍每一寸大明疆土。
朝廷即日颁下遗诏,布告天下:先帝布衣起身,扫净狼烟,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抚恤黎庶,临终无半分私念,唯念江山万民、海外诸藩。遗诏命天下臣民素服三日,毋禁婚嫁、毋弃耕织、毋废商贾,不欲以一己之丧,扰万民之生——可这道体恤天下的遗诏,反倒让亿万子民,哭得更痛、更悲、更断肠。
自金陵宫城至天南海角,自中原腹地至南洋新土,一夜之间,万里江山尽披缟素。
金陵城作为京畿腹地,最先沉入无边悲戚之中。
紫禁城的九重宫阙,尽数换下明黄锦缎,挂满纯白绫罗、素色帷幔,龙旗、宫旗皆裹白绫,风吹而过,呜咽如泣。
文武百官脱去朱紫朝服,尽着白袍素带,冠冕之上缀白缨,每日齐聚乾清宫偏殿哭灵,哭声昼夜不绝,连宫墙下的琉璃瓦,都似被泪水浸得发凉。
皇帝朱标身服最重丧礼,日夜守在灵前,水米不进,本就温和孱弱的身躯,日渐消瘦,每每抚着朱元璋的棺椁,便泣不成声:“父皇一生为天下,未享一日清福……儿臣不孝,未能侍奉至终……”
太子朱雄英亲执丧礼,披麻戴孝,寸步不离灵堂,三十余岁的汉子,双目红肿如桃,嗓音早已哭哑,只知一遍遍焚香叩首,送太爷爷最后一程。
朱高炽以大将军王之尊,总摄丧礼全局,既要安抚丧标与太子,又要稳住朝堂秩序,还要传谕天下,宽抚万民。
他一身素白孝服,身形愈发清瘦,眼底布满血丝,却始终神色沉稳,不曾有半分慌乱。
唯有夜深人静,独跪于皇爷爷灵前时,他才会卸下所有刚强,指尖抚过棺木,低声呢喃:“皇爷爷,孙儿守着您的江山,您放心……”
可再沉稳的人,也挡不住满城悲声。
金陵城内,无论王侯将相、士农工商,尽数自发素服。
男子头裹白巾,女子簪戴白花,街巷之中不闻嬉笑,不闻丝竹,不闻喧哗,唯有此起彼伏的低泣与恸哭。
秦淮河上,画舫停渡,丝竹歇响,两岸人家皆在门前摆起香案,供奉白烛、清茶、素果,户户焚香,烟气袅袅升上天际,似要将万民的哀思,送予天上的洪武爷。
市集商贩尽数停业,酒肆茶坊闭扉歇业,就连平日里最喧闹的桥头巷口,也只剩百姓垂首而立,默默落泪。
农夫放下锄头,在田头焚香跪拜;工匠停了斧凿,在工坊设案祭拜;学子罢了课业,在书院白衣素冠,遥祭开国先帝。
百姓们哭,不是迫于皇权威严,是发自肺腑的感念。
三十余年前,天下大乱,饿殍遍野,是这位朱重八,从淮西的田间地头起身,提着长刀,扫平群雄,驱逐鞑虏,让汉人重掌江山,让百姓不再受异族欺压、战火屠戮。
他铁腕治贪官,剥皮实草,严惩不贷,让贪官污吏不敢再鱼肉百姓;他轻徭薄赋,劝课农桑,给无地百姓分田,让流离失所的饥民,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他修水利、垦荒田、安流民,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治成了五谷丰登、百姓安居的盛世。
百姓们不懂什么帝王心术,不懂什么开疆拓土,他们只记得:是洪武爷,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洪武爷啊……您怎么就走了啊……”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拄着拐杖,跪在宫门外的长街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泪水混着泥土糊满脸庞,“若无您,俺早饿死在荒年了……您是百姓的活菩萨啊……”
街边的小贩,扑在自家香案前,哭得浑身颤抖:“您在位一天,咱就安心一天……您走了,咱心里的天,塌了一角啊……”
就连街头的乞丐、流浪的孤儿,也都捡来白色布条系在身上,跪在路边,默默垂泪——他们也曾是洪武朝安置的流民,吃过官府的赈粮,住过朝廷搭建的草屋,受过这位开国帝王的恩泽。
而最恸、最痛、最撕心裂肺的,是那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坐江山的洪武老臣与沙场老卒。
灵前,几位白发苍苍的开国老臣,早已是风烛残年,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棺前,一见到那口朱漆棺椁,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放声大哭,喊着“陛下”、“洪武爷”、“主公”,哭声苍老嘶哑,听得人心碎。
“上位啊!您当年在濠州拉着俺的手,说要带俺们打下一片让百姓吃饱饭的天下……如今天下太平了,您怎么就先走了啊!”
一位当年的淮西旧将,白发散乱,捶地痛哭,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为朱元璋挡箭留下的印记,“俺们还等着您再骂俺几句,再跟俺们喝一碗酒啊……”
“陛下,臣追随您四十载,您教臣治国,教臣安民,教臣做一个忠臣……您走了,臣再也没有可以效忠的明主了!”
一位老臣,伏在棺前,泪水打湿素服,哭得晕厥过去,被内侍慌忙救醒,醒来依旧叩首不止。
他们是跟着朱元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是一起吃过糠咽过菜、一起睡过战壕、一起拼过性命的故人。
如今主公先去,他们半生的情义、半生的征战、半生的念想,尽数随主而去,只剩锥心刺骨的悲痛。
宫城门外,数百位沙场老卒自发聚集,他们大多卸甲归田,身上带着刀伤箭疤,有的瘸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断了手臂,却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拄着锈迹斑斑的旧兵器,排成整齐的队伍,跪在长街之上,对着宫城方向,三叩九拜。
“洪武爷!俺们是您的兵啊!”
一位瘸腿老卒,拄着长枪,哭得老泪纵横,“当年俺跟着您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元兵,您说过,要让俺们的子孙,再也不用打仗,再也不用挨饿……您做到了,可您怎么就走了!”
“俺们守了一辈子的江山,是您给的!”
老卒们齐声哭喊,声音沙哑却整齐,“您放心走,俺们就算死,也守着大明的疆土,守着您打下的江山!”
他们是洪武爷的兵,是最忠诚、最赤诚的子民。
他们的命,是朱元璋给的;他们的家,是朱元璋安的;他们的尊严,是朱元璋挣的。
如今主君驾崩,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哭声震彻金陵长街,连天地都似为之动容。
消息传至南洋,不过旬日,万里海疆亦尽披缟素。
马六甲、吕宋、爪哇各大港口,大明龙旗裹白绫,南洋实业局、布政司衙门尽数挂孝。
刚刚安居乐业的百姓,不分汉人、土人、部族子民,皆自发素服,在街头设案焚香,跪拜哭祭。
他们虽远在海外,却也知道,是这位洪武爷,定下了开疆拓土的国策,是他的子孙,平定了教派之乱,分田免税,让他们有田种、有工做、有饭吃。
“洪武爷万岁……”
土族百姓用尚不流利的汉话,低声哭喊,对着中原方向跪拜,泪水滑落脸颊。
学堂里的孩童,放下书本,身着白衣,跟着先生一起,祭拜这位开创大明的先帝。
制糖工坊、造船工坊的工匠,停工三日,白衣素冠,遥祭高皇。
就连美洲的诸位藩王,接到金陵丧报,也在各自藩国设灵堂,披麻戴孝,率部众跪拜哭祭,遥祭父皇。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人,皆面向中原,长跪不起,哭声震天,恨不能插翅归京,送父皇最后一程。
四海藩邦,闻听大明太祖驾崩,皆遣使来祭,献上贡品,吊唁这位威震天下的开国帝王。
承天十年冬,朱元璋的灵柩起驾,运往钟山皇陵,安葬入土。
送葬之日,金陵长街,人山人海,却鸦雀无声。
百姓自发跪满街道两侧,白衣白巾,一眼望不到尽头,香烛堆积如山,烟气遮天蔽日。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洪武老臣、沙场老卒,一路扶棺而行,哭声震地,天地变色,风云含悲。
灵车所过之处,百姓齐齐叩首,哭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从紫禁城到明孝陵,数十里长街,尽是哭声,尽是泪水,尽是万民对这位开国先帝的不舍与感念。
朱高炽一身孝服,扶着灵车,走在最前,泪水无声滑落,心中再次立下重誓:
“皇爷爷,您安眠于此。孙儿定承您遗志,守好大明万里江山,吏治清明,万民安乐,南洋永固,诸藩归心,让您打下的盛世,绵延千秋万代。”
棺椁缓缓入陵,封陵之时,万民恸哭,声震山河。
一代布衣帝王,就此长眠。
可他留下的江山,留下的法度,留下的恩泽,留在万民心中的“洪武爷”三个字,永远镌刻在九州四海,永不磨灭。
山河依旧,日月同辉,洪武雄风,万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