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殿前广场上,群臣肃立。
殿前的台子上,启元帝举起齐政的手,睥睨四方。
群臣看向台上那对君臣的目光之中,有艳羡,有钦佩,有激动,甚少有着什么阴暗的情绪。
就好似此刻天上日头洒下的光明,驱散着人心内外的所有阴暗。
这一刻,是齐政身为人臣的无尚荣光,也是启元帝身为君王胸怀宽广的信任有加,这更是属于大梁的君臣相得。
和谐的一幕,唤起了这些在宦海浮沉中心早已黑得五彩斑斓的人,心中那片珍稀的美好。
山呼声如潮水般到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场中暂归宁静,启元帝看着齐政,微笑开口,“朕还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齐政微微一愣,如此的恩宠已经极其让他感动,同时有几分如芒在背之感,他实在是不能也不好再收下任何额外的恩典了。
再往上捧的话,若非他与陛下的关系着实特殊,只恐他都要觉得这是来自皇权的蓄意捧杀了。
他连忙道:“陛下,恩宠如此,臣已感激涕零,不敢再受。”
他看着启元帝,用目光向对方暗示着自己心头的担忧,他相信陛下能够读得懂。
但启元帝却微微一笑,“你立下如此大功,连封赏都不要了?”
齐政愕然看着启元帝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年轻人该有的狡黠和玩笑意味,容颜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年苏州城初见的那个夏天。
启元帝向童瑞眼神示意,童瑞便立刻上前,打开一旁的锦盒,从盒中取出了一封圣旨,看着齐政,先是微笑欠身,而后神色一敛,身形一拔,沉声道:“陛下有旨,齐侯接旨!”
在场之人,除开启元帝和宣旨的童瑞之外,齐齐跪下。
童瑞的声音响彻在整个殿前广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海侯齐政,忠勇沉谋,出使北渊,运筹定变,复汉地十三州,功在社稷,勋勒鼎彝。】
【今特册封齐政为镇海郡王,锡以荣封,光辅邦家。】
【尔二平妻,雍睦同心,闺门静好,克娴妇德,特册封孟青筠为秦国夫人、辛九穗为晋国夫人,以示敦和闺门之望。】
【升其故里镇海卫为镇海府,隶南京省管辖,以光勋阀。】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当童瑞的声音落下,在场除开启元帝和政事堂诸公,其余人都瞪大了一双震惊且骇然的眼睛。
这就封王了?
大梁自太祖开国分封了几名战功赫赫的异姓王之后,近百年以来,仅出过一位异姓王。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老军神姜复生。
便是以老军神的天纵英才,封王也是在三十多岁的时候。
而齐侯,这位大梁第二位异姓王的年纪.
他们抬头看着齐政那张年轻到与这个朝堂格格不入的脸,震惊到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甚至这朝堂上,很多人真正听说齐侯的名气,还不到两年。
满打满算,自他横空出世,如彗星般崛起到现在,也不过三年。
现在,人家封王了
但当他们冷静下来,转头一想,凭借齐政如今的功绩,这王又有什么封不得呢?
若是旁人能够作为主要策划者,成功收复汉地十三州,旁人也能封王,但旁人能行吗?
而齐政像这样的大功,还有两个。
不论是当初定策扶龙的首功,还是仅以数百人,成功平定江南,避免大梁如北渊一样失去自己最富饶的赋税和人丁之地,单拎出来一个,都是值得旁人吹嘘一辈子的。
如今,数功并封,这王爵又凭什么不能拿呢?
当初太祖的祖制,非军功不得封王,齐侯这就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开疆拓土不算军功,那什么才算?
跪在地上的宋徽和田七悄然对视,眼底都透出难掩的兴奋。
公子成为继老军神之后,第二个异姓王,这真的是比他们昨夜所幻想过的最好的结局还要好。
虽然这封王之后,或许会面临许多的新麻烦,但你问一百个人,恐怕都难找出一个因为担忧那些而拒绝封王的。
广场上的群臣在震惊,在错愕,齐政也同样在震惊,在错愕。
他抬头看着陛下,目光之中也有几分震惊的迟疑。
他也不是什么真的将万事万物都置之度外的圣人,在南归的一路上,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陛下会给他什么样的封赏。
但他真的没有料到,陛下会如此的慷慨。
作为能够做出装病让功这等事情的人,他又在心头下意识地生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担忧。
但当他看到启元帝脸上那份实打实的欣慰和开心,再看着他此刻藏不住的消瘦和疲惫,那些或委婉、或直接的拒绝之语,全都被堵在了喉咙之中。
他深深一拜,“臣齐政!领旨!谢陛下隆恩!”
当他双手接过圣旨,启元帝便迫不及待地主动将他扶了起来,而后对着他小声道:“不必担心,这都是你应得的。一切的风浪,朕替你挡着!”
在这种场合,齐政自然也没有多说,欠身致谢。
同时,启元帝也松开手,面朝广场,看向随齐政一起回来的众人,目光在宋徽和田七两人脸上扫过之时,微不可查地颔首一笑,而后开口道:“诸位此番护佑有功,朝廷会根据诸位的功劳,皆有不同程度的封赏。你们放心,朕和朝廷绝不会怠慢任何一个有功之人,诸位可回府之后安心听旨!”
众人齐齐一拜,“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下来,众人又一起听了会宫廷乐师们奏唱的凯旋礼乐。
那黄钟大吕的宫廷雅乐,让不少人听得如痴如醉的同时,也让另一些人听得一头雾水,懵里懵懂,还是感觉青楼里的那些靡靡之音更适合自己。
简约而不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后,众人也在礼官的指引下各自散去。
他们散场之后,该忙公务的需忙公务,该休息的便可休息,等到了傍晚,会准时入宫来参加陛下特意为齐政举办的庆功晚宴。
齐政没有立刻离开,他跟着启元帝一起,谈笑着,来到了广宇楼上。
整个过程当中,齐政没有任何的倨傲。
还是那句话,他早已从骨子里充分认识到了皇权时代的风险。
虽然他与陛下之间已经算是共同历经过艰险、共同经历过风雨,并且互相表明过心计的君臣典范,但等闲变却故人心,文种与勾践也同样是共患难过,那又如何呢?谁知道一切都会不会和以前一样呢?
唯有谨慎小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方得行稳致远。
广宇楼上的陈设,和当初齐政离去之时一模一样。
彼此落座,齐政的姿态也与未立此功之时,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着启元帝的面容,轻声道:“陛下,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啊。”
启元帝放下手中的水杯,摆了摆手,“你我当初共同立愿,愿开天下太平,致大梁中兴!你身为臣子,为此奋不顾身,敢冒奇险,朕蜗居宫中,衣食无忧,安全无虞,又岂能懈怠颓丧、荒废时光?”
齐政摇头道:“陛下和臣不一样,陛下的位置,是天下朝野心之所系,天下可以没有齐政,却不能没有如陛下这样的明君。还请陛下多多保重身体,我等之志方得长久。”
启元帝点了点头,悄然转过话题道:“哎,看着你平安归来,朕这颗心也才算是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你是不知道,自打你出了国境之后,朕这几个月的日子里,有好些次在午夜中惊醒,生怕传来关于你的噩耗。”
齐政也略带后怕地点头道:“臣其实也是一样,当初被天狼卫所掌控,一路不得不与各种厮杀和埋伏斗争,直到进了渊皇城,才算是稍稍能缓一口气。但性命暂且无虞之外,欲成大事,亦须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险。幸赖陛下洪福,大梁社稷庇佑,总算是不负所托了。”
启元帝微微坐直,身体带着点前倾,看向他,“朕其实很好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信报之中,皆是语焉不详,不妨与朕好生说说。”
这一刻,他褪去了帝王的威仪,就如同一个八卦的老友一般,打听着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齐政笑了笑,“臣都是按照陛下当初所定之方向而行,不过是多了几分随机应变罢了。当初.”
接着他便将自离京北上之后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如何忽悠二皇子到如何与天狼卫暗斗;
从如何与洪天云暗中联系布局到如何屡次三番的击溃北渊派来的杀手,挫败渊皇的阴谋;
从入朝之后如何当面打散渊皇的毒计到如何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游走,策动叛乱;
以及最后的逃走与追杀,甚至还包括他留下的几个后手,都讲得绘声绘色,事无巨细。
启元帝听完啧啧称奇,也是同样面露感慨,“只从信报上看,捷报仿佛一件接一件。但唯有此刻,朕才知道,你到底历经了多少艰险,在其中扮演着多么重要的角色。”
他看着齐政,点了点面前的案几,挑眉道:“那接下来咱们.”
两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风雨,默契自然是十足。
齐政立刻懂了启元帝的意思,微微一笑,“先让他们自己发挥发挥嘛,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论是在北渊朝堂的后手,还是三皇子那边的暗棋,让他们先自己折腾,不论他们怎么折腾,总归都是对我们有利的,不是吗?”
启元帝笑着点了点头,显然对此也是十分认可。
而后他缓缓收敛笑容,十分认真地看着齐政,沉声道:“如今朝堂之上有一种声音,朕这些日子也是在思考,你觉得要不要趁机覆灭北渊,以彻底解决北境之患?”
齐政闻言,直接摇了摇头,“臣仔细反复思量过,不划算。”
但他顿了顿之后又道:“但如果陛下需要这个功劳和名声,臣可以尽力谋划。臣相信以我大梁如今的国力和三军士气,做到这一点,不会特别困难。”
启元帝闻言,也直接果断地摆了摆手。
“你都说了不划算了,朕还费那个心干嘛?朕自是信你的。”
他往身后的凭几上一靠,略显慵懒地笑着道:“朕如今有此收复十三州之功,已经足以去见先帝和列祖列宗了。”
齐政笑道:“陛下还会有更多名垂千古的功绩的。”
启元帝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而后看着齐政,“既然不准备覆灭北渊,那咱们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呢?”
齐政笑着道:“陛下可曾接到了西凉国称臣的奏表?”
启元帝哈哈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张扬和得意,“在渊皇城中剧变传到中京城的五日之后,西凉国的使臣就赶到了此间,奉表称臣。”
齐政闻言也嘿嘿了两声。
西凉毕竟也是一国,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消息传到中京城的时间应该和消息传到西凉那边的时间差不多。
但没想到西凉人居然只用了五天就从西凉国都赶到了中京城来,看来这是真的被吓怕了。
墙头草嘛,就要有墙头草的觉悟。
不得不说西凉人此番滑跪,不论是时机还是姿态都是无可挑剔的。
启元帝缓缓道:“那可要朕召他们国主入朝去觐见?”
齐政微笑道:“西凉国主肯定不会来,咱们也不用急,等通过海运之事,让他们甜头多尝一点,在我们的车上坐的人更多一点,坐的更舒服一点,到时候我们所费的事情就少一点。”
他看着启元帝,神色悄然严肃,“而且陛下一定要做好准备,如今攻守之势既变,北渊一定会不计代价的拉拢西凉。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的高层都不会不明白的,西凉只要不想灭国,定然也会答应和北渊联手。”
启元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以你之见,西凉之局该如何谋划?”
齐政微微一笑,“谋算西凉,要解决的从来都不只是西凉,而是要清晰认识到北渊和西凉两者之间那条明里暗里的勾连,同时找到一条最合适的解决之道。为此,臣有一个自认非常合适的人选。”
启元帝眉头一挑,齐政轻轻说了个名字。
启元帝微微一怔,略一琢磨便抚掌而笑。
他伸手指着齐政,“你啊,你啊,果然在你手上,什么人和事都是可以利用到极致的。”
二人又说了几句之后,启元帝站起身来,招呼齐政一起走到了二楼的栏杆旁。
两个年轻人,一对君臣,一对知己,凭栏而立,举目远眺。
繁华的中京城在他们的眼前,正演绎着一场盛世的盛景。
如今江南平定,朝局稳固,北疆边患平息,十三州故地收复,大梁之军政在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内,已经一扫倾颓,一扫积弊。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天下就会有无数个如中京城这般繁华的所在。
大梁的子民将带着无尽的幸福安定,得以享受一段盛世时光。
主导这一切的大梁皇帝,自然也会以明君圣君之称被青史所铭记。
这一切,都是曾经在彷徨和忧虑之中前往江南的那个卫王,完全不敢想象的事情。
启元帝扭头看着齐政,轻声道:“谢谢。”
齐政立刻侧身,拱手一礼,“君臣相得,乃臣之幸。”
启元帝看着齐政的动作,眼中闪过了一丝恍惚。
仿佛看见了那个在苏州城的院子中,朝着自己一拜,说出那句【为图殿下之志,愿效犬马之劳】的年轻人。
“齐政,你说我们俩是不是都老了?”
齐政抬头,看着启元帝那张并不苍老,但却满是消瘦和疲惫的脸庞,轻轻摇头,“历事繁多,是为成熟,岁月经久,是为年长,但我们的心境却可以永远年轻。不论何时,臣都相信,陛下始终是那个策马满弓,不惧岁月不惧风的卫王殿下。”
启元帝仰着头,望着天,片刻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微红,拍了拍齐政的肩膀,“好了,朕这会也不多耽搁你的时间了,你府上两位夫人恐怕早已经等急了,先回去好好与她们团聚一番,晚上的晚宴我们再见。”
齐政点了点头,“那臣就先行告退。”
当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脚步却突然停下,看了看案几上那个已经被喝空了的水杯,再度回首看着启元帝,振袖一礼,“陛下,万望保重身体。”
启元帝点了点头,朝他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朕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