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面上洋洋把人迎进屋坐着,恭敬奉了杯茶,才往书案处禀渟云。
几粒青金珠子还在墨碟里浸着,间或有些针尖大小气泡飘摇着往水面上浮。
渟云半坐半躺在旁边摇椅上,手里捏了本《金匮要略》看的甚是专注,身后架子上还摆着些许《素问》《伤寒》等等。
她初以为,是这间屋子原来住着的人也好医书,抽出一册看了几页后,发现书面光洁几无折痕,料来并非如此。
毕竟,若是原主喜欢,必定经常翻阅,少不得留些印记,那就是只能是张太夫人吩咐过底下,早早搜罗了特意摆在这的。
书案临窗,斜阳未退尽,透过蝉翼样窗纱,还能看见前院那棵巨大桂树的些许枝丫延伸。
丹桂喜滋滋凑到跟前,不等渟云问,抢着说了缘由,道:“快放下这东西走吧。”
渟云依言合上书,另取了笔架上挂着的墨针搅弄碟里珠子,丹桂压低声道:“祖宗你就快些走吧,是嫲嫲来传话,可不是看门丫鬟。”
后宅里口信活计,一般都是年岁小的末等女使做,老祖宗身旁亲信跑腿,就算是给了天大面子,这等跟了老祖宗半辈子的贴身嫲嫲,差不多是半个老祖宗亲临了。
渟云自也明白,所以没问丹桂是在乐个什么劲儿。
然她仍不太情愿,低声道:“我走着呢。”
总而张太夫人能问的就那一桩,但人现在在病头上,拒不好拒,答不好答。
“你也是。”说着话间,渟云稍使力道把那墨针丢在了碟子里。
“我是什么?”丹桂一头雾水。
才要追问,渟云错身往外,丹桂顾不上这茬,只追着小声道:“是什么回去说,人张家祖宗可没薄待咱们。”
“是是是。”渟云仰脸吹了吹额前浮鬓,又甩袖打起精神往外。
辛夷说是去了张瑾处表挂念尚没回转,苏木留门侍弄茶水洒扫一干闲事。
那木桩子嫲嫲,渟云也懒得管在干啥,与前来传请的嫲嫲问过安好后,还是丹桂陪着前往张太夫人房中。
不过双方本在同院,没几脚路程。
只张太夫人住处格外讲究,老幼有序,动静分制,门与门之间接廊隔园,且过了一桥流水又两方山石才转到张太夫人正屋门前。
因有张太夫人身边嫲嫲接引,渟云和丹桂不好私话,行走间两人少了些言语,倒那嫲嫲甚是关怀,贴身跟着渟云,笑眯眯指点周围,讲了花木来历,又说主家喜好。
临门处,更道是“姑娘一会定是在老祖宗房里用晚膳了,老祖宗近来食欲不佳,底下备的清淡简素,若姑娘有别的惦记,不妨先告知一声,婆子我让厨房另起个锅子。”
“不另劳烦,我生在山观,素淡也好的很。”渟云笑道。
丹桂接话道:“哪儿用的着另起锅子,咱们桌上搁的那些点心,个个单尝一口,都得尝到明儿去呢。”
嫲嫲笑与丹桂点了头,仍瞧着渟云道:“姑娘看着爱吃就好,老夫人近些年喜甜,咱们请的宫里师傅,会的花样也多。”
说罢揽手指了指屋里,仍是温吞声道:“快去吧。”
听着语气,竟似不和渟云一道儿往里,丹桂跟着愣了愣,这老嫲嫲不进去,摆明了是叫她也别跟着。
虽是张太夫人住处出不了乱子,到底贴身女婢该随一个的吧,丹桂看向渟云,却不好开口言明,唯希望渟云自个儿察觉。
然渟云跟那易水壮士似的,抬脚就往门槛去,全未管旁人如何。
她倒也的确作了一去不返的决心,反正事早了晚了早晚要了,上回在谢府就说不愿,现儿还是不愿。
但凭不是嫁给那不长进,别的一概都能应。
至于是哪个不长进,两都是十七八岁过不了州试的半吊子读书人,还分什么分,一出溜的不长进。
另外还有一桩也怪,张祖母身边一直是那个姓刘的嫲嫲陪着出入行走,今儿却没见着。
张祖母身康体健也罢了,保不齐是那刘嫲嫲有私事,得了主家开恩忙活去了。
然现在张祖母病骨支离,最需照料,虽渟云不太认同下人生死都在主家,但毕竟世道如此,凡不是别的无可奈何,刘嫲嫲必然该在张祖母身侧跟着的。
这俩人,总有一个,遇到了哪样难为之事。
渟云略拎着裙角,快步往里,这都五月的天了,便是黄昏将晚,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微微热息,偏她一进屋,却觉着四面八方都透凉。
房厅中无人,中屋似有笑声,听着不只一个。
渟云脚下愈急,踏过地面残光碎影,直往隔断处。
人站到门框中,看里面果不止一人,张太夫人像是某种不可更改的惯例,拎了那串青金珠子,眉目含笑斜卧在软榻,榻后两个嫲嫲陪着。
榻前置了一方长桌,桌面有些骨骰纸牌,四五个年岁小的女使围坐矮凳,各人笑闹的兴起,想是一边玩着一边在逗老太太乐。
渟云喊了一声“张祖母”,众人才注意到门口,跟着一个面熟女使起了身,小跑到跟前拉了渟云笑道:“老太太才念叨呢,你就来了,快来与我们一道儿玩。”
渟云由着人拉扯并行到桌前,福身与张太夫人告了万安。
张太夫人气色瞧着比午间用膳时气色更好些,连带那青金串子也甩的高了点,笑与旁边人道:“你们说我念叨,我那会念叨啥来着。”
女使点着手上牌叶子笑道:“老祖宗念叨谢家祖宗,谢家祖宗弄花弄苗,养的姐儿也弄花弄苗。
到了咱们这是,不讨金不讨银的,讨咱们家果子啦,是要牵着根回去呢。”
一众人哄堂笑,张太夫人这才瞧到渟云身上,笑意里眼眸唇齿颤颤良久,招手示意渟云往近些站。
“天...天..天.....暑,了吧。”张太夫人忽又看向丫鬟,像是惶惶失措,问都问的胆战心惊,不敢对着一个人问。
她转头寻助嫲嫲,“是不是见暑了”。
人老怕凉,听底下说日子,立夏许久了,但自个儿身上外衣下还裹了件薄绵小衣,以至于她分不清这日子,究竟过到哪了。
既然立夏,肯定是暑了。
她又扭转回头来,扫过眼前各丫鬟,个个穿的绸衫纱裙,好生单薄,那肯定是暑了。
她始放心,复看着渟云笑道:“这样暑天,你跑了半个下午,怎不叫底下换个衣裳。”
屋内众人还在愣神,老太太病归病,没失智的,怎问起寒暑来了。
要说暑,也还没到正暑天呢。
渟云亦是胸口一酸,只觉百感交集,不知要如何回这话。
“没换也好的,你穿这个好看,好看。”
张太夫人招手,重重咂舌了一声,真个就百思不得其解那般,笑道:“怎么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