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後,金羽鹰穿云破雾,终於望见了天宝上宗三十六峰连绵起伏的轮廓。
陈庆盘坐鹰背之上,连日赶路,几乎不曾合眼。
金羽鹰收拢双翅,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万法峰之巅。
陈庆翻身跃下,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院门方向传来。
「师兄回来了!」
白芷、素问快步走出,走到近前,齐齐唤了一声「师兄「。
陈庆点了点头,正欲开口,白芷已经抢先说道:「师兄,昨日姜长老派人来了,说你回来後直接去主峰找他,有紧要的大事。」
「姜师叔说了是什麽事吗?」陈庆问道。
白芷摇了摇头:「来传话的执事没说,只说姜长老面色很凝重,让师兄务必尽快过去。」
陈庆眼眸微凝。
姜黎杉城府极深,他说有大事,此事便绝非简单。
「我知道了。」
陈庆深吸一口气,擡步往院外走去。走出几步,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两女一眼:「帮我烧些热水,回头我要沐浴更衣。」
「是。」素问微微颔首。
陈庆不再耽搁,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朝主峰方向掠去。
万法峰与主峰相距不远,不过数十息功夫,陈庆便已落在主峰大殿前的石阶上。
殿门敞开着,两名值守弟子见是陈庆,连忙抱拳躬身,退到两侧。
陈庆快步走入大殿,穿过前厅,径直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传来两道压低的声音,正在交谈着什麽。
陈庆推门而入。
偏殿之内,姜黎杉与张令驰正坐在矮桌两侧,低声商议。
两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擡起头来。
「宗主。」
姜黎杉率先起身,抱拳一礼。张令驰紧随其後,苍老的面容上带着几分肃然,同样抱拳唤了一声「宗主陈庆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大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张长老,姜师叔,发生什麽事了?」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姜黎杉与张令驰对视一眼,重新落座。
姜黎杉将桌上那份信笺拿起,递给陈庆,声音低沉:「北境那边有消息了。」
随後,他将北境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陈庆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禁制出现了裂缝?」
他擡起头,看向姜黎杉,「现在那道裂缝怎麽样了?」
「暂时稳住了。」姜黎杉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杨玄一、华师弟两人留在禁制附近轮流镇守,持续以真元修复裂缝,防止它继续扩张,七苦受了些伤,已返回佛门调养。」
「华师叔受伤了?」陈庆眉头一皱。
「不重。」姜黎杉摇了摇头,「七苦伤得更重,华师弟倒无大碍,只是损耗不小。」
陈庆微微松了口气。
「那道裂缝一旦出现,夜族破开禁制便只是迟早的事。」姜黎杉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天机楼楼主提出了一个法子。」
「什麽法子?」陈庆问道。
姜黎杉目光与张令驰交汇了一瞬,才缓缓道:「派人前往大罗天。」
陈庆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此去大罗天,有两个目的。」
姜黎杉竖起两根手指,「其一,将北苍的处境告知那边,若能请动那些大势力出手相助,北苍便多一分生机。」
「其一
他放下手指,目光落在陈庆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
「北苍突破元神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大罗天机缘无数,将那些有望突破元神的八转、九转宗师送过去,或许能在那边寻到契机。」
陈庆靠在椅背上,脑海中飞速运转。
「禁制·……」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事情比他想像的严峻得多。
原本以为大雪山圣主重创、金庭元气大伤,北苍至少能换来一段时间的安稳。没曾想,夜族动作如此之快,禁制竟已出现了裂缝。
这对陈庆来说,无疑是最坏的消息。
他生性谨慎,最厌恶不可控的风险。夜族禁制那道裂缝,就像一把悬在脖颈上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而且从徐衍等人的描述来看,夜族实力远超北苍,仅仅一缕气息投射过来,便让四位元神境如临大敌,若是真身降临,北苍拿什麽抵挡?
「此事拖延不得。」陈庆沉声道。
姜黎杉点了点头,从桌上那摞信笺中抽出另一份,推到陈庆面前。
「徐衍已经给六大上宗、三大巨城、西域十九国、佛国等诸多势力送去了信笺,召集各地有望突破元神境的八转、九转宗师,前往玉京城汇合。」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庆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多了几分微妙。
「对於我天宝上宗,徐衍将你我的名字都列了上去。」
陈庆拿起那份信笺扫了一眼。
「皇室那边……」张令驰缓缓开口,「重点说了让你前去。」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在场几人都听得明白。
姜黎杉虽然也在名单之上,但徐衍真正想见的人是陈庆。论修为,姜黎杉九转巅峰,距离元神仅一步之遥,确实有资格前往大罗天一试;但论潜力,姜黎杉不过是添头,陈庆才是真正的目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令驰补了一句,「徐楼主是想见到你。」
陈庆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明白?
若他不想去大罗天,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实力,完全有理由推脱。但推脱之後呢?
禁制裂缝就在那里,夜族的刀悬在头顶。留在北苍,无非是等着那把刀落下,与所有人一起被碾碎。「与其把命运交给别人……」
陈庆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如自己掌握。」
他擡起头,看向姜黎杉和张令驰。
「这大罗天,我不去也得去了。」
姜黎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陈庆有一点和他很像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如今夜族压境,他更不可能坐以待毙。
「宗门这边……」陈庆看向姜黎杉,「就拜托姜师叔了。」
「你放心。」姜黎杉沉声道,「有我在,宗门乱不了。」
陈庆又看向张令驰:「张长老……」
「无碍。」张令驰摆了摆手,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老头子虽然大限将至,坐镇宗门还是够用的。」
陈庆点了点头,心中稍安。
如今天宝上宗与阙教在千礁海域接壤,姜黎杉心思沉稳,手段老辣,有他坐镇,陈庆确实放心。「什麽时候动身?」陈庆问道。
姜黎杉回道:「信上说,越快越好。」
陈庆接过信笺,目光扫过末尾几行字。徐衍在信中写明,各方有资格前往大罗天的高手已陆续动身,如今已有数人抵达玉京城。
「如今各方高手都已动身前往玉京城了。」姜黎杉的声音继续响起,「我听说,萧九黎已经到了。」「剑君萧九黎?」
陈庆眼眸一动。
「没错。」姜黎杉点了点头,「除了他,还有不少人,都是宗师榜上的存在。此番徐衍召集的,无一不是北苍最顶尖的八转、九转宗师,且都是有望再进一步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麽多高手同时前往大罗天,意味着北苍最顶尖的一批战力将在同一时间离开一一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这批人中有多少能在大罗天站稳脚跟,赌的是他们能否及时带回援兵,赌的是禁制还能撑多久。「我收拾收拾,明日动身。」陈庆站起身来。
姜黎杉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麽,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抱拳:「一路保重。」
张令驰也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什麽,那双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陈庆抱拳还礼,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张令驰站在窗边,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沿着石阶快步远去,消失在主峰的山道尽头。
「我等命运,天宝上宗命运……」
他低声喃喃,苍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殿中回荡,「都系於他一身了。」
「他身上的担子很重。」姜黎杉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山色上,「希望他能扛得住。」前往大罗天,要比守在宗门难一百倍、一千倍。
在北苍,他是宗师榜上的高手,是一宗之主,是能够掌控通天灵宝的天纵奇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去了大罗天呢?
那里有传承万年的道统,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顶强者,有北苍之人想都不敢想的天材地宝与机缘。在那里,他还能翻云覆雨吗?
姜黎杉不知道。
万法峰,小院。
天色已近黄昏,最後一抹余晖从山脊上滑落。
陈庆推开院门,白芷和素问已经候在廊下。
「师兄,热水备好了。」素问轻声道。
陈庆点了点头,朝浴室走去。
浴室设在正房左侧,不大,收拾得却极为妥帖。一扇素屏立在中央,将内外隔开,屏上绘着几竿墨竹笔法简淡,意境疏朗。屏後,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正冒着氤氲热气,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白芷蹲在桶边试水温,见陈庆进来,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垂着眼睑,脸颊微微泛红。
「出去吧。」陈庆摆了摆手。
「是。」两女应声退出,掩上了门。
陈庆褪去衣袍,跨入桶中。热水没过胸口,连日赶路的疲惫一点一点消散。他靠在桶壁上,长舒一口气,闭上双眼。
水汽氤氲,将整间浴室笼得朦朦胧胧。
约莫一刻钟後,陈庆起身,换上乾净衣袍推门而出。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院中掌了灯,橘黄色的光芒从廊下透出,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素问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见陈庆已沐浴完毕,便将汤放在院中石桌上。
「师兄,喝碗汤暖暖身子。」
白芷跟在後面,手里端着一碟点心,笑嘻嘻地放在汤碗旁边。
陈庆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汤碗抿了一口,而後又吃了两块点心。
两女收拾碗碟,动作轻快,配合默契。
「师兄今日好像话多了些。」素问端着空碗,忽然冒出这麽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陈庆微微一怔,看向她。
素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说这句话,只是觉得今日的师兄和往常不太一样一一往常回来,师兄要麽直接去静室修炼,要麽交代几句便打发她们走,极少像今日这般,让她们烧水、备汤,还坐下来喝汤吃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有吗?」陈庆还没开口,白芷已经抢着说道,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没感党出来啊…」
她看向素问,眼中满是困惑。
素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这傻妮子,能察觉出什麽?」白芷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正要反驳,却被素问拉着往外走。
「师兄早些歇息。」素问回头说了一句,声音轻柔。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院中恢复了安静。
陈庆独坐片刻,起身朝静室走去。
推开静室的门,烛火已经点上了,光线柔和,将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蒲团摆在矮案前,案上放着一壶清茶,还是热的。
陈庆在蒲团上坐下,没有修炼,将双手搭在膝上,闭上双眼,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大罗天,他必须去。
禁制裂缝就在那里,夜族的刀悬在头顶,留在北苍,无非是等死。与其把命运交给别人,不如自己去搏一搏。
可去大罗天,谈何容易?
鬼都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一北苍走出去的元神境高手不少,可真正能在那边站稳脚跟的,一个都没有。不是他们不想留,是留不住。
「留不住………」陈庆低声自语,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他没有退路。
夜族不会给他时间慢慢修炼到元神境,禁制不会等他突破之後再破裂。
「既然要去,就得做足准备。」
陈庆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天宝塔必须带上。」
此物不仅是他的底牌之一,更可能是联络天宝上宗祖地的凭证。创派祖师若还活着,此塔便是最好的信物。
除此之外,还有十三品净世莲、厉老登传授的万象神霄典一一此法门十分玄奥,陈庆目前也只参悟到第一个境界。
还有厉百川留给他的那只木盒和那本无字书册。
陈庆将两样东西取出,放在膝前。回来的路上他便研究过,不论真元还是神识,都难以发现其中玄奥。这两样东西,怕是要到了大罗天才能派上用场。
底牌盘点完毕,陈庆目光落在窗棂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一缕气息,便让四位元神境如临大敌。
若是真身降临呢?
这等实力,简直让人不敢想像。
他在北苍这些年,从一个小城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面对过无数强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没有安全感。
大雪山圣主是强,可他有天宝塔,有华云峰,有七苦,拚尽全力,终究还是能应付。
可夜族呢?
那根本不是同一个层面的存在。
陈庆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书房走去。
今日便要动身前往玉京城,在此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