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袁家灯笼的马车夜间的京城穿梭,并无巡逻将士前来阻拦。
入内阁本就只一个名额,焦门中人自己都不够分,一个个明争暗斗,如今竟要他们推选一个外人,许多人自是不愿。
袁书勋既得了焦志行的重托,便只能一个个去游说,实在着急了,就道:“首辅大人此次难关能不能过尚且不知,光靠我等这些人,各自争夺推选,难道是要将此次机会拱手让给刘胡?”
“诸位,已是生死存亡时刻了!”
……
诏狱。
漆黑的牢房内,四处是霉味。
墙壁的水汽仿佛随时能凝结成冰,一只老鼠从洞里探头出来,发觉那地上躺着的人没有动静,就窜了出来,“吱吱”叫着四处找寻食物。
终于被他找到一个破碗,它扒着碗沿想爬上去,反将碗给压翻了,一块发霉的窝窝头从碗里滚到地上,沾满泥土才停下。
老鼠追赶上去,在窝窝头上嗅了嗅后,便咬了一大口。
吃完正要咬第二口,外面传来脚步声,那老鼠吓得立刻窜回洞里,瑟瑟发抖。
灯笼被提进牢房后,牢房瞬间被照亮,也将三名身穿飞鱼服之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另外三人说此事乃受你柯同光指使,你认不认?”
地上的柯同光浑身无力,只一双眼珠子能毫不费力地转动。
他趴在地上,鼻尖的霉味让他作呕。
虽肚子空空,他却没力气去拿窝窝头吃,更吃不下。
他早听闻诏狱不是人待的地方,会受尽刑罚,将人逼成鬼。
待进来后,才发现这些话的真正含义。
从进来到现今,他已试过好几种闻所未闻的酷刑,两条腿已成了肉干,再无法行走。
如此折磨还不够,诏狱内只有窝窝头,却不给水喝。
人又饿又渴,见到窝窝头就只想填饱肚子,吃完后肚子是不饿了,却越发渴得难受。
真正渴起来,竟比饿还难忍数十倍。
身上的水仿佛都在离他而去,好似生命在流逝。
这带来的不仅是痛苦,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为了缓解,柯同光情愿饿着肚子,任由老鼠、虫蚁将窝窝头啃食殆尽。
如此一来,他就更无一丝力气。
不过诏狱并不真让他死,过个三日,总能让他喝够水。
当他喝个大肚子之后,就又要面临新一轮的渴。
那种满足之后再重新经历,实在让人难以承受,他无数次后悔自己那晚所做之事。
若那晚没有遇到陈砚,他就不会冲动之下将其他四人召集起来,联名上疏。
此时他该住在宽敞明亮的屋子里,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搂着貌美娇妻,看着一双儿女“咿呀”学语。
每日还有好饭好菜吃着,好茶喝着。
可陈砚一来,一切都变了。
往常和善的爷爷,一味斥责他无能,好似他连陈砚的脚指头都比不上一般。
他柯同光自幼就是县里有名的神童,几任县令都对他赞赏有加。
他多年苦读之后,才名更是越传越远,受无数江南才子追捧。
就因会试输给陈砚,他的风头就被陈砚彻底掩盖。
就凭一场考试,他就要一辈子被陈砚踩在脚下?
他与陈砚同时开海,陈砚只需坐在府衙内,等着那些西洋商人上岛。他柯同光却风里来雨里去,不远万里去售卖大梁的丝绸,为大梁赚银子。
就因遇上倭寇,朝廷将他的一应苦劳尽数抹杀,爷爷更是经常在他面前称赞陈砚,还会用那遗憾的眼神看他。
他柯同光为何要屈居陈砚之下?
既已落入如此境地,他柯同光便要名垂青史!
“是我主导此事,”柯同光努力用双手撑起上半身,转头看向那三名锦衣卫。
双眼已适应了黑暗,突然被光刺激,下意识闭上眼,他却强迫自己睁开,盯着那三人,慷慨激昂:“我乃天子门生,自有劝谏之责,不可漠视天子之错!”
领头之人怒声打断:“你又是受何人指使?”
柯同光大声道:“无人指使,全是我由心而发。既为一国之君,就该勤政爱民,万不可行那修仙的缥缈之事。我柯同光既敢上疏,就已做好了身死的准备,你们就快些动手吧!”
只要死了,他就可名垂青史,再无人敢随意嘲讽他,陈砚再无法压住他。
只要死了,他再不用受这些折磨。
他都已经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些罪,绝不可在此时松口,否则他会沦为天下的笑柄,名声只会比当初从倭寇手里逃脱更差。
三人自是又要对他用一番刑罚,连鲁霄都撑不住交代是受了另外三人的蛊惑,柯同光却硬生生将此事全部担了下来。
此事再次上报给天子,天子已是怒极。
“面对倭寇时若这般视死如归,也不至于损失数百万两纹银!”
踩着他这个君父扬名,倒是不惧生死了。
这柯同光厉害。
“想要以死来博清名?朕偏不如他的愿,朕要他好好活着!”
柯同光竟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焦志行这个首辅实在治家无方。
“汪如海。”
汪如海赶忙上前,恭敬地上前一步,弓着腰等永安帝吩咐。
“往宗府走一趟,这内阁也该有点新人了。”
汪如海恭敬地应了声,刚退至门口,一名身穿飞鱼服的人就迎面走来。
瞧见此人,汪如海眼皮就是一跳,当即拦住来人:“主子已然盛怒,且先等等,一会儿再进去。”
来人对汪如海拱手:“多谢内相大人,此次乃是好消息。”
汪如海追问:“是何好消息?”
“礼部贴出告示,十月十三,道录司大考如期举行。”
汪如海松了口气:“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赶忙让人进去向永安帝禀告此等好消息。
永安帝果然龙颜大悦,当即就问:“是何人下令?”
“礼部右侍郎王申。”
永安帝有一瞬的怔然,缓过神才问道:“陈砚回京后在作甚?”
“回禀陛下,陈大人依旧每日练完武,就去街上逛一逛,再去茶肆喝茶。”
此前每日都如此,最近京中出了这等大事,人手都被抽调去盯着其他官员,对陈大人只偶尔瞧上一眼,依旧还是如往常一般。
永安帝沉默片刻,对那人道:“盯着陈砚的人都撤了吧。”
那人起身退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当晚,汪如海出宫后前往宗府坐了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