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萝尔想,她这一辈子确实没遇上什么好机会。
抛开算得上无忧无虑的、精灵族漫长的童年和一小段少年时期,她的人生听起来像一块泡过了苦连精、世界上最酸的醋后被放到最火辣的烤网上炙烤后,烧得焦炭一般的肉。
锋利的刀叉从她身上走过,割开皮肉,插食她焦炭外壳下老去死去的心。
就这样,还要被呸上一声:“难吃至极!”
哦,那并不是她的臆想。
她知道那些跟她上/床的男人们的想法。
对那些男人而言,她的美貌、她丰腴的身姿不过是某种加分项,他们在乎的是她的肚子,她背后的神明。
对那些人而言,一个神明的代行者、一个圣女,能够诞下他们的孩子是一种高调的炫耀。
即便是马绍尔一世,即便他说出了“为我生一个孩子吧”这样对于皇帝来说难得可贵的情话,卡萝尔依然从他那儿得不到一丁点儿尊重。
可是……尊重?
一块被自己叔叔卖掉的烂肉,何谈尊重可言呢?
……
卡萝尔的腿有些发软,但是没一个人上来帮忙。
也好在,这里没有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个存在。
但或许有第二个存在,正在高天之上注视着她。
不过那不重要,因为对于那束目光而言,这片大陆上生活的所有生命都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卡萝尔努力地站直身子,努力地让自己的双腿派上用场,好在它们没让自己太丢脸面。
她颤抖着,颤抖着抚摸着斯芬克斯拍卖行的大门。
这扇大门干净漂亮,光彩耀人。
曾经有无数富豪贵族迈过这扇门,他们是这间拍卖行的上帝,在这里挥霍的金币支撑起了整个天性教会。
货物和上帝自然不是从一个门进来的。
卡萝尔摸索着,绕着斯芬克斯拍卖行的建筑走到后面,才找到了属于“它们”的入口。
“这才对嘛……”
卡萝尔喘着气,胸腔里似乎堵了几层薄膜,让她的呼吸、咳嗽都那么的不顺畅。
这才对嘛。
那是一扇小门,远没有正门的恢弘大气,只算得上是一个出口罢了,勉强够一辆小车通过。
小门的门框旁伸出来一排可供人抓握的扶手,这不是什么好心思的设计。
卡萝尔记得,被运进来和运出去的“货物”若是还清醒着,在恐惧至极的情况下会下意识地抓住这排扶手。
然后斯芬克斯的工作人员——包括康纳利在内,都会发出一声“果然如此”的滑稽笑声。
然后人们会从腰间摘下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抓握的手上。
那是一种精神摧残,疼痛会迫使“货物”们松开手,松开这根被当做救命稻草的栏杆。
那是一种恶毒的错觉。
让奴隶们错觉“是自己没握住最后的生的希望”。
斯芬克斯拍卖行的人享受这种绝望。
他们品味着希望之火从奴隶们眼中熄灭的滋味。
想到这里,卡萝尔的手指感到一阵刺痛。
她就曾在这儿留下自己的挣扎与绝望,她在林境里蓄的漂亮的长指甲,也在这儿彻底崩断。
然而现在……
【你需要一把斧头吗?】
有个声音问她。
卡萝尔顿了顿,语气十分冷漠。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一把斧头吗?】
那个声音只是重复地问。
“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买下一间拍卖行的价格应该不菲吧?你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你需要一把斧头吗?】
第三次了。
卡萝尔明白,她大概无法得到答案了。
但那个答案,她早就刻在心里了,不是吗?
长乐能从她这得到什么呢?
……
卡萝尔深呼吸好几次,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好。”
她说:“对,我要,给我一把斧头,现在就要。”
那声音不再重复了,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后,一柄看上去有些沉重的、雪亮锋利的斧头落在了地上。
卡萝尔抓住了斧头的斧柄,那把斧头相较她的手臂更粗,但卡萝尔还是抓住了它。
如果连一把斧头都拎不起来的话,她的人生还能做些什么呢?
艰难的、沉重的、饱含怨气的、充盈着愤怒的……她抬起了那把斧头,重重地劈砍在栏杆上!
一下,两下!
那根似乎仍然带着冷漠的笑容讽刺着她的栏杆应声断裂!
似乎没那么难……哈哈……似乎没那么难……
她拖着那把斧头往拍卖行内走。
建筑内没开灯,黑得有些吓人。
呼吸声?
似乎掺杂着痛苦的喘息。
这里还有别人吗?
卡萝尔又开始发抖了。
本来不应该的,她已经成为了圣女很久了,她获得了权力——虽然那种权力需要她付出很大的代价,但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虽然是片面的自由。
但……过去的回忆已经恐吓不了她了!
【直面它。】
直面它!
去直面它!
卡萝尔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也十分急促,她拖动着斧头,那模样像一个连环杀手。
显然,不管是斧头在地上拖行的动静还是急促的喘息声,在黑暗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建筑里的人听到了这个动静,于是他开口了。
“谁?”
“……”
“什么人在那?”
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嘲讽:“所以,长乐的人就这点本事?把人抓回来……然后呢?有本事一刀捅死我!”
“……”
是谁在说话?
这声音为什么那么耳熟?
卡萝尔大喘气,她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
但是黑暗、汗水、或许还有泪水糊住了她的眼睛,让她一时间成了半个瞎子。
“有本事杀了我,留我一条命做什么?难道你们也看上了我的本事?咳咳咳咳……”
“长乐教会不是一向推崇什么‘众生平等’吗?怎么,你们也想分一块儿猎奴队的蛋糕?”
“哈哈哈哈哈……”
那人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反倒把自己笑个前仰后合。
笑声中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动静不小。
卡萝尔实在想知道那人是谁,她晃动着手指,法术从她指尖流淌出来。
“点亮!”
魔法吊灯的光辉重新洒满这间屋子。
那人紧闭双眸,等着眼睛能够适应重新亮起的灯光时,他猛地睁开眼睛。
嘲讽的笑容僵在脸上。
波恩哈德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