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银座楼下,一群警察挥舞着警棍,正疯狂地殴打几名试图冲击报摊的男子。
棍棒砸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惨叫声和咒骂声。
“八嘎,我们是帝国的军官,你们这些内务省的走狗,竟然敢殴打我们,全都死啦死啦滴……”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男子挣扎着吼道,但他的声音很快又被一记闷棍打断了。
在岛国没有投降之前,日军的军官是极度鄙夷警察的,他们只认宪兵和军部,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穿黑制服的“街鼠”。
特别是二二六兵变时,陆军叛军直接占领警视厅,警察毫无还手之力,此后军部更视警察为无能、懦弱的文职工具,连正眼都不愿瞧一下。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了。
“我呸!”带队的警长停下手中的动作,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他喘了口气,骂道:“还军官?军部都要解散了,你是哪门子的军官。给我狠狠打,照着脑袋打!”
说着,他抡起警棍,一棍子狠狠挥在了一人的后脑勺上。那名军官闷哼一声,身体一软,顿时倒地没了声响。
其他警察见状,眼中闪过兴奋的光,纷纷加重了手中的动作。
警棍如雨点般落下,砸在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军官身上,直到这几个人全部被打得倒地不起、浑身是血、不再动弹,众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现在有美国人给他们撑腰,这不得狠狠出一口压在心头多年的恶气。
特别是今天,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对于一切敢阻拦报纸发放的人,可以直接开枪。
但警长觉得,直接开枪太便宜这些家伙了。用警棍慢慢打,一下一下地打,听着他们惨叫,看着他们求饶,那才叫解恨。
看着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几人,警长冷哼一声,将沾血的警棍在靴底蹭了蹭,下令道:“拖到卡车上,拉到郊外扔了,让这些混蛋自生自灭去。”
与此同时,一个衣着光鲜、手提公文包、头戴礼帽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的路口,目睹了这一切。
他身材清瘦,约莫四十来岁,一双眼睛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刚被强塞过来的报纸,默然片刻,转身走进了银座大楼。
银座在东京大轰炸中损毁严重,昔日繁华的商业街只剩下断壁残垣,只有几座核心的砖石建筑勉强保留了骨架。
但这里距离第一生命大楼GHQ总部很近,步行不过十来分钟。
因此,众多旧军官、前政府官员、落魄商人和黑市掮客纷纷聚集于此,打探情报、私下聚会、倒卖黑市物资,使得这里再次繁荣起来。
大厅里临时搭建了几个摊位,有人在卖美军配给的罐头和巧克力,有人在兜售从军营里顺出来的丝袜和军靴,还有人在角落里低声交换着黑市粮食的行情。
男子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昏暗,只有几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悬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走廊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
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然后轻轻叩了三下门,隔了两秒,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看见来人,眼睛一亮,连忙侧身让开:“竹下君,您终于来了!”
这名男子便是竹下正彦,前陆军大臣阿南惟几的妻弟,阿南在战败前夕自杀明志,而竹下却逃离了东京,并且还串联了一些激进派军官,成立了叛军组织——挺身救国军。
这个组织成立之初,曾策划过几次小规模行动,企图破坏美军的登陆和阻止岛国的投降,但很快就被岛国政府镇压下去了。
几名骨干被捕,其余人不得不转入地下。竹下本人也在郊区的农舍里躲藏了数月,靠家族的接济勉强度日。
虽然竹下一直声称是天皇和海军背叛了陆军,一些陆军高层也隐隐有所感知,但美军在抓捕战犯的时候,只抓首恶,并没有连累整个家族,所以那些高层也不敢站出来公开反对天皇和美军。
而中下层的军官,由于长期被洗脑,效忠于天皇的观念根深蒂固,“挺身救国军”这种反天皇的立场,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不愿加入。
竹下努力了这么久,手下也不过数百人,难成气候。
但现在不同了,今天的报纸,把天皇从神权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那个曾经不可亵渎的“现人神”,岛国千百万民众心中的精神支柱,在油墨和纸张的印迹中轰然崩塌。
阿南虽死,但家族并没有被清算,在东京也还有一定的人脉资源。
因此,竹下昨晚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这才乔装打扮,冒险潜入市区。
这处据点,便是家族的产业之一,以前背靠阿南的影响力,主要从事军工物资之类的生意。现在,转行做起了酒吧生意。
每天傍晚,大量的盟军军官和文职人员下班后,会三五成群地来到银座消遣。
他们兜里有的是美金,出手阔绰,是战后东京最优质的客户群。
对于竹下而言,赚美军钱只是其次。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在银座编织新的情报渠道。
另一边,近卫驱车来到涩谷区,石川家族宅邸。
这里早已修葺一新,林致远在盟军正式入驻东京之后,便搬了进来。
书房内,林致远正端坐在榻榻米上。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目光落在报纸头版那张照片上,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他通过克莱德知道麦克阿瑟昨天还拍摄了更羞辱的照片,而只是用了这张相对“温和”的合影。
虽然林致远从内心深处希望那张照片也能传遍全球,让岛国沦为笑谈,但他也清楚,麦克阿瑟的决策自有其政治考量。
他只能通过引导,来影响麦克阿瑟的决策,而不能直接替他做决定。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周慕云在门外停住,轻声说道:“大人,近卫公爵来了。”
“哦?”林致远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道:“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近卫便走了进来,两人简单寒暄后,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
林致远给近卫添了杯茶,“不知公爵大人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近卫现在早已把林致远当做朋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昨天,麦克阿瑟给天皇看了一份口供,据说岛田在审讯中交代了一些……不该交代的东西。陛下对此非常关切,也极为震怒。不知石川家主能否想办法弄到详细的审讯记录?”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慢地喝了一口。
“公爵大人,岛田是海军大将,东条的左膀右臂,也是甲级战犯之一。他的审讯记录,属于GHQ的机密文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况且,我曾拜岛田为叔父,于公于私,我都不便插手这件事。”
近卫略作沉吟,他和林致远也算打了几次交道了,他知道对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商人。
商人重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想要从林致远这里得到什么,就必须拿出足够打动他的筹码。
于是,近卫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石川家主放心,我只是想知道岛田到底都交代了什么?另外,关于横滨租界的议案,我已经提交给内阁了,并且已经和几大华族私下商议,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林致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放下茶杯:“其实,我和岛田虽有叔侄情谊,但他曾协助东条强征了我的药厂,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将门外的周慕云叫了进来,交代了几句,周慕云便躬身退了出去。